那是個尋常的午後,慕容複正在批閱一份關於北境軍屯秋收的呈文。
門被敲了兩聲,慕容菱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封紅紙燙金的帖子,臉色卻不太好看。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坐到書案對麵,而是站在門口,像一枚已經落定了位置但還沒有決定下一步方向的舊棋子,以她自己的速度保持著那段時間的間隙。
“爹,範家派人來了。”
她把那封帖子放在案角,推向他,
“提親。範仲淹的孫子,範純仁。”
她說完那後半句時語氣沒有像她平時處理賬目那樣平穩自然,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穿過一段還沒有被完全鋪平的路徑。
慕容複合上奏章,拿起那封帖子展開看了看。
帖子的措辭中規中矩,用的都是正經的提親格式,落款處是範仲淹的手書,字跡端正而克製。
他放下帖子,抬頭看慕容菱:
“你的意思呢?”
“我不嫁人。”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略快了一線,
“戶部的事還忙不過來,新政剛鋪開,賬目還沒理完,嫁了人誰管賬?”
她的語氣在說出“戶部的事”時恢複了一些她慣常的節奏,像是一枚正在以與之前相同的速度和方向穿過那段尚未被完全標注的段落,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那道確認。
慕容複沒有立即接話。
他看著女兒站在案前,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直,下頜微微抬起,那是她在麵臨壓力時慣常的姿態。他開口時聲音不高:
“你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戶部。”
慕容菱沒有移開目光:
“我願意一輩子待在戶部。戶部需要我,我也需要戶部。”
她的聲音在說出“我也需要戶部”時沒有加重語氣,但她在說出那半句話後,在兩人的間距中留下了一道不會被忽略的停頓。
慕容複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我建議你先去見見他。見一麵再說。”
他的聲音在說出“見一麵再說”時保持著與陳述日常事務時相同的節律和力度,沒有因那道停頓而改變方向。
慕容菱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穿過一段還沒有完全成形的邊界,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她轉身走出文德殿時步伐保持著與來時相同的節奏和方向,那封帖子依然留在案角,沒有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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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菱去見範純仁是在第三日午後。
見麵地點選在城東一處舊茶亭,是慕容菱指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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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範純仁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到場,也沒有讓人陪她。
茶亭不大,簷角掛著一隻褪色的舊風鈴,在午後的日光中被風吹動,發出斷續的細響。
慕容菱在靠裡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粗茶,等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沿著杯沿的弧線慢慢滑動著,像是一枚正在以自己的速度穿過那段時間的舊物,正在等待那層距離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閉合。
範純仁是準時到的。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身形清瘦,麵容端正,眉目間有幾分他祖父範仲淹的影子,但神情更溫和一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沒有刻意回避,也沒有停留太久。
他在她對麵坐下,沒有先提婚事,隻是向店家也要了一壺茶,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聽說慕容姑娘在戶部主事,新政推行以來,那些賬目比往年細密了不少。”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不是恭維,也不是試探。
慕容菱抬起頭來看他,那層目光以與之前相同的速度和方向穿過兩人之間的間距:
“你見過戶部的賬冊?”
她問出那句話時保持著與核對賬目時相同的節奏和力度。
範純仁搖頭:
“沒見過。但祖父書房裡有一份戶部新政的摘要,我翻過。數字能說明很多事。”
他在說到“數字能說明很多事”時語速沒有放慢,也沒有加重,隻是以與陳述日常觀察到的事實時相同的節律,將那句話說完了。
慕容菱在他說話的過程中沒有打斷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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