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複擱下了手中的朱筆。
他站起來,繞過輔政案,走到大殿中央,朝趙構鄭重地拱手彎腰。
這一禮行得極深,官袍的下擺幾乎掃到了金磚地麵。
殿中眾人倒抽一口氣——
攝政王在公開場合向來隻點頭示意,從未行過如此大禮。
臣願以攝政王之位擔保,
慕容複直起身,聲音沉穩如一口古鐘,
此戰必在半年內結束。若超過半年,臣提頭來見。
滿朝文武的呼吸聲在這一刻同時停了。
慕容複的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麵孔,最後落在龍椅上那個少年臉上。
趙構的瞳孔微微收縮,攥著扶手的指節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反複幾回之後,他終於從嗓子眼擠出一個字來。
這一個字落下,殿中的氣氛驟然變了。
方才爭論不休的雙方同時噤聲,武將們挺直了脊背,文臣們低下了頭。
慕容複重新坐回輔政案後,提筆蘸墨,在早已備好的空白聖旨上一揮而就——
任命韓世忠為征北元帥,即日赴雁門關統籌全局;調江南水師精銳三千人北上歸韓世忠調遣;命慕容淵為隨軍參讚,兼領北麵行營都統製,即日籌備北伐事宜。
筆鋒落到即日籌備四個字時,他微微頓了一瞬。
墨汁在紙麵上洇開一小團,像一滴凝住的淚。
他沒有去管那個瑕疵,利落地擱筆、用印,將聖旨交給值殿太監宣讀。
散朝的鐘聲敲響時,慕容複坐在輔政案後沒有動。
群臣魚貫退出,腳步聲在殿門外漸次稀落,最後隻剩他一人。
香爐裡的龍腦已經燃儘了,灰白的香灰堆成一撮小丘,風從殿門縫隙裡灌進來,將那撮灰吹得四散飄零。
他起身走到殿側的大宋疆域圖前,目光沿著黃河那條蜿蜒的曲線一路向北,最終停在雲州以北的遼境上。
韓世忠的軍報他昨夜看了一整夜,每一個字都記得——
遼軍八萬陳兵邊境的陣型中,鐵浮屠重甲騎兵占了約莫三成。
金人把自己的精銳借給遼人,絕不隻是為了幫遼人搶幾座城。
他們想要的是將大宋的主力拖在北方,然後從西線或者東線另開一道口子。
他想起慕容薇昨夜從宮中遞來的那張字條:
耶律宗元已入汴京。
遼人既然派了使節潛入臨安與王欽若舊部勾連,那汴京這邊又怎會沒有人接應?
耶律宗元這個時候出現在大宋腹地,若隻是為了策反幾個舊臣,那也太看得起那些牆頭草了。
除非——
遼人的真正目的是從內部瓦解宋廷的指揮中樞,讓前線將領在關鍵時候收不到指令、接不到糧草、等不到援軍。
慕容複的手指從疆域圖上的遼境慢慢滑下來,沿著太行山脈一路向南,最終停在汴京的位置。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轉身走到鐵櫃前,拉開第二層抽屜。
抽屜裡整整齊齊碼著一疊暗樁名錄,最上方一張紙上用碳筆畫著一道燕子暗記,旁邊寫著臨安鐵衛三月密報彙總。
他翻到第三頁,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王欽若舊部張崇義、劉世安、趙元朗三人近月頻繁出入西城酒肆,與一操北地口音者密會,此人特征:四十餘歲,左頰有刀疤,善弈棋。
左頰刀疤。
慕容複的瞳孔縮了一下。
二十年前在西夏邊境與他交手時,耶律宗元左頰那道疤還是新的,血痂未褪,他記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從來不做無用之事,他在臨安與王欽若舊部密會的同時又潛入了汴京,這中間的時差和路線說明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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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人在大宋境內的暗樁網絡遠比他想象的密集,耶律宗元幾乎可以暢通無阻地從臨安到汴京,沿途有人接應、有人掩護、有人提供文牒。
他合上名錄,重新坐回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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