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蹠瞳孔一縮。
他氣息早斂至虛無,呼吸隨風起伏,心跳壓進鼓點間隙,這是他二十年來從未失手的藏形之法。可這兩人,連他衣角拂動的節奏都算準了。
驚鯢劍寒光未吐,掩日劍赤芒已灼。
盜蹠一眼認出雙劍……羅網的招牌,絕錯不了。
他來不及細想,足下驟然發力,電光神行步應激而出。身形一晃即逝,原地隻餘殘影。驚鯢與掩日劍勢落空,劍尖相撞,火星迸濺。
盜蹠掠出三十步,胸腔發燙,卻忍不住鬆了口氣:隻要這步子一開,天下能追上他的,掰著指頭數不出三個。
念頭剛落,身後破風聲再起,穩、狠、快,如影隨形。
是持掩日劍那人。
盜蹠猛回頭,隻見一抹赤色掠過眼角……劍光劈來,他擰腰急閃,終究慢了半寸。小腿外側一熱,血線飛濺。腿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扣住後頸,摜回原地。
驚鯢與掩日押著他停在馬車旁。隊伍止步。
“殿下,混入者,便是此人。”
盜蹠立刻垂首揉眼,嗓音發虛:“各位官爺,小人隻是路過瞧個熱鬨,犯了哪條律?抓我作甚?”他把臉繃得懵懂又委屈,活像頭誤闖軍陣的山羊。
馬車裡傳出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耳膜:
“盜蹠?”
盜蹠後頸汗毛倒豎。他沒被通緝畫像,沒留案底,連墨家內部都少有人直呼其名。秦軍怎會識得他?
“盜蹠,墨家六賢之一,天下第一神偷,盜王之王。武器瞬飛輪,絕技電光神行步……我說得可對?”
盜蹠喉結一滾,啞了火。
那聲音沒起伏,沒威壓,卻比千軍萬馬更叫人頭皮發麻。他所有偽裝,都在這一句裡碎成齏粉。
“你……”他嗓子發緊,“到底是誰?”
他從未在過往行動中暴露過真實身份。
電光神行步這門身法,也極少動用。
可眼前這人,僅憑聲音就認出了他?
還對他知之甚詳?
馬車剛停穩,勝七、吳曠、月神、星魂等人已察覺異樣,陸續圍攏過來。
他們本是路過查探,卻在聽見車廂內傳來的嗓音時,齊齊一怔。
那聲音……怎麼像嬴塵殿下?
可不對……
當日鹹陽宮送別時,嬴塵明明未隨軍出征。此番行動,亦無他名在列。
他怎會在此?莫非是私自離宮?
眾人麵麵相覷,尚未開口,車廂裡又響起一聲問話:
“盜蹠,你不守機關城,跑這兒來做什麼?”
盜蹠沒應聲。
對方連臉都沒露,他憑什麼答?
再者,眼前這群人,是秦軍,是墨家死敵。
此刻盤問,必為刺探虛實,圖謀機關城。他絕不會讓一個字漏出去。
但嬴塵並不等他開口。
隻略一思量,便道:“鏡湖醫莊就在附近。你現身此處,是為蓋聶和衛莊尋藥。”
語氣平直,毫無遲疑,像在陳述一件早已落定的事。
盜蹠喉頭一緊,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蓋聶與衛莊確係墨家所救,可此人如何斷定他們正替二人療傷?仿佛親眼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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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一震,仿佛指尖觸到了某道暗線的儘頭。
嬴塵輕笑一聲:“你們覺得,噬牙獄那場脫身,真靠運氣?”
這句話如重錘砸下。
盜蹠腦中轟然炸開……
鏡湖醫莊裡,張良曾說過的話驟然浮現:
“秦軍既已決意下毒,為何不選即刻斃命的烈性毒?偏用那種須運功才發作的?”
“蓋聶他們早被盯上,救兵一到,誘餌便失了用處,何必留著?”
當時他不解,隻當秦軍托大。
如今才明白:托大的不是秦軍,是他們自己。
那毒,本就是算計好的。
夠拖住人,卻不致命;能牽製腳步,又不至於斷了活路。
讓蓋聶、衛莊成了甩不掉的包袱,一步慢,步步受製。
盜蹠臉色驟沉:“所以……你們故意讓他們拖累我們?”
不必回答。答案已在齒間發苦。
他再往下推……
若中毒是局,那劫獄本身呢?
若劫獄是局,那追擊為何遲遲不來?
放他們一路東奔,一路藏匿,一路往這鏡湖方向挪……
目標從來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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