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
北海神告訴河神，對於水井裡的青蛙，你是無法與它們談論遼闊的大海的，因為它們一直都隻是生活在井裡。夏天裡的蟲子，我們同樣無法與它們談論冬天的風雪，因為它們從來就不曾見過冬天。知識有限的人，我們也無法與他們談論大道，因為他們受到世俗之學的約束。對於你來說，今天的你走出了黃河兩岸，看到了大海，也看到了自己的見識淺薄，悟性還不錯，這樣我才能跟你談論一些更為高深的道理。
天下的水最終都流到了海裡，即便如此，我們依舊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把海裝滿。海水一天天地往外排，卻絲毫沒有要減少的意思。無論多少年，大海都是這個樣子；無論澇與旱，大海根本就不知道，也不在乎。真正的博大總結起來就八個字：“春秋不變，水旱不知。”人也是如此，若是能夠做到“去留無意，寵辱不驚”，那絕對是有大境界的人了。
相傳，蘇東坡任禮部尚書時，有一天他去拜訪王安石。他看見烏齋台桌上擺著一首隻寫得兩句的詩，隻見上麵寫著“明月枝頭叫，黃狗臥花心”。蘇東坡一看，覺得這不符合事實，明月怎能在枝頭叫呢？黃狗又怎麼會在花心上臥呢？於是把王安石的詩給改為“明月當空照，黃狗臥花蔭”。後來，蘇東坡被貶到合浦後，見一群小孩子圍在一堆花叢前猛喊：“黃狗羅羅，黑狗羅羅，快出來呀。”蘇東坡好奇地問小孩在喊什麼，小孩說：“我們叫蟲子快點出來，好捉它。”蘇東坡又問小孩這是什麼蟲，小孩說：“黃狗蟲，黑狗蟲。”蘇東坡又來到一棵榕樹下，正碰巧聽到樹上一陣清脆的鳥叫聲，問旁人，這是什麼鳥在叫？答道：“這叫明月鳥。”此刻蘇東坡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錯改了王安石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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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蘇東坡是大文豪，但他也會因不了解某些事物而妄加評論他人的作品。大海之所以博大於江河，就是因為它廣闊無限。其實，人的思想境界、精神境界也是如此。古往今來，能夠達到這個程度的屈指可數。真正有見識的人在看問題的時候，會看得更加全麵，並且能夠認識到自身的不足。在這個故事裡，蘇東坡曾因為見識少而誤改了王安石的詩，最終因為見識的增長而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與他人交流要學會看對象，更要注意方式方法，從對方的生活經驗和知識背景出發，以對方能夠理解的方式來談論。否則，就會產生無法溝通的局麵，導致雙方信息不對稱，交流目標難以實現。這其實也是擁有大智慧的人的看問題方式，他們不僅能夠看到全局，還能看到細微的不同之處。
北海神看到了河神的悟性不錯，才開始與他講天外有天的大道理。每個人在天地宇宙之間，就像蘇軾在《前赤壁賦》中寫道的“渺滄海之一粟”。其實，“滄海一粟”真正的出處是莊子這篇《秋水》，而《前赤壁賦》的行文風格和這段話極為相似，可見莊子對後世影響之大。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曏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河伯繼續問北海神，以後他就把天地視為大，把毫毛之末視為小，可以嗎？北海若給出的回答是不可以。在他的理解中，事物在體積大小方麵是無法窮儘的，而在存在時間方麵是沒有止境的，在盛衰得失方麵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們不斷循環變化，不斷突破原有常態。那些擁有大智慧的人，他們能夠做到高瞻遠矚，兼顧遠近大小各種事物，他們從來不會因為看到小事物就覺得小，也不會因為看到大事物就覺得大。他們明白古今推移的道理，長壽時不會厭倦生命，短命時也不會祈求長壽，因為他們明白時間的推移是沒有止境的。人類掌握的知識遠遠少於沒掌握的；人類生存的時間遠遠短於尚未生存的時間。若是以有限的人生去追尋無限的未知知識，就會深感迷茫並且悵然若失。可見，我們又怎麼知道毫毛之末能夠推測出最小的標準，而天地就可以被視為最大的領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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