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立刻把身子掉轉著再向村子裡跑回去。然而來不及了，隻看到倒竹竿子似的，陸陸續續向地麵上躺了下去。最可憐的就是那十歲以下的小孩子，雖然在彈雨裡麵駭得亂哭，可是他並不知道怎樣藏躲，依然順了大路向前直奔了去。也許日本兵不肯出過分的代價，對著小孩子掃射，隻是騎在馬上的日兵端了槍瞄準，啪的一聲，一個小孩子倒地。
在火光裡、在槍聲裡，還可以看到那些日兵誇耀著他們的槍術精良，當每個小孩子倒地的時候，他們就馬上手舞腳踏一陣。這樣地用機關槍掃射，大概有四五次，時間就在一小時以上。那全村的莊屋裡都讓火焰巡遊遍了，在土山頭上看著，連那不曾倒坍下去的牆壁都變成了紅色，村子外的土地，全被煙霧彌漫著，這樣就是有人，也在村子裡藏不住，全村子裡的人民，大概是死光。那些日兵看到這種樣子，還不放心，又毫無目的地對著村子四周，用機關槍掃射了一次。實在是看不到有一隻生物由火焰裡跑出來，他們才紛紛地騎上馬去。馬頭馬尾相接連著，排了一根長線，繞著村子轉了兩個圈圈，然後對天上放了幾槍，從從容容地走去。
朱老趕藏在那叢刺樹裡麵有這樣子久時間，連氣也不敢透出一息來。這時，看到日本兵完全走了，這才把團結在胸脯裡麵的鬱結的那一團怨氣吐了出來。然而也不解心裡是畏怯著什麼，依然不敢抬起頭來。還是聽到山溝裡麵窸窸窣窣的響聲，似乎有人從山溝裡爬了上來，這才悄悄地伸著頭向外看去，果然是兩個人。村莊裡的大火兀自高漲著紅焰，在火光下可以看到這兩個人渾身塗染著泥土，連鼻子眼睛全都分不出來，一團烏黑。老趕輕輕道：“嚇！兩個人命大，怎麼樣逃出來了？”
那兩個人猛可地聽到，哎喲了一聲，向後倒退了兩步，後麵的一個索性讓前麵這個人擠倒了。老趕也覺得把人嚇倒，老大過意不去，便走出那叢刺樹來，向溝裡連招了兩招手，低聲道：“喂！你兩位別害怕，我也是逃難的。”
那兩人倒不問他是不是逃難的，反正他張口說出中國話了，也不答言，爬出山溝來，隻向老趕看了一看，依然回轉身去，對莊子上的火焰望著。一個先發了一口氣道：“完了，完了，什麼都完了！”那一個人嘴上有了胡子的，左手理著胡子梢，右手抬起袖口，隻管去揉擦著眼睛。隻看他不作聲，兩個肩膀不住地上下晃動，那已經傷心到了極點，要哭也哭不出來。
老趕道：“這也難怪你二位傷心，我在村子外麵破廟裡看到，本來是要來報信的，不想還沒有走進村子，這些日本鬼子已經追到了我的後麵，我糊裡糊塗一滾，就滾在這山溝裡。我真是吉星高照，沒有讓日本鬼子看見，算保住了這條命。你二位是怎麼樣逃出虎口的？”
那個有胡子的人道：“要說是由村子裡逃出來，那除非是長了翅膀不可。我也是命不該死，人有點兒不舒服，白天睡夠了，整宿睡不著，半夜裡聽到狗叫，我拿了一支土槍打開院門瞧瞧。這是我大兒子，是他孝心救了他一條命，他怕我摔著，跟了我出來。我出了大門，迎著馬蹄子聲的所在來張望，等到我知道事情不好，已經回不去了，爺兒倆就向山溝裡一滾。起先我以為是土匪，讓他們搶過，我回家不遲，後來看到一大隊馬隊在溝上過去，我知道是日本兵，更不敢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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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趕道：“這樣說來，除了你二位，你這村子裡沒有一個逃出來的了？”
那老人哽咽著道：“誰知道哇！裡麵是火燒，外麵是機關槍掃射，誰跑得了呢？除了我爺兒倆，我家大小一十三口，完……完啦。”說著，他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老趕想到自己的家一般地完了，傷起心來，也站在西北風的暗空裡牽絲也似的掉著眼淚。
那小夥子道：“爸爸，不用哭了，事到於今，哭有什麼用？老天叫咱爺兒倆不死，不能說是咱命大，也許還讓咱做點兒事。現在日本鬼子走遠了，村子燒殺光了，他們也不見得再來。咱們應當下山瞧瞧去，也許有三個兩個命大的，沒有死光，咱們身上沒有一點兒損傷，手腳全能使，應當去救救人家。”
老趕一拍手道：“這話對了，村子外頭破廟裡，還有我們同伴十幾個人，都是由大王莊逃命出來的，有什麼事，也可叫他們來幫著做。咱們先下山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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