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走,在北平算怎麼一檔子事呢?我這一次去,也是看看的意思,好就多住幾個月,不好我就馬上回來,有什麼關係?”朱氏噴出一口煙來,鼻子裡哼了一聲道:“馬上就回來,你這話是告訴我的嗎?”桂英道:“真的,不好,我就回來,你一定知道我一個人敢出門。”朱氏將手上的煙卷頭,向痰盂子裡一丟道:“我不說了,反正我怎麼說,你怎麼有理。你去吧,將來有不願意的時候,可別怪我老娘,沒有攔你。”桂英坐在床上,又繼續拍那床上的灰,朱氏道:“唔!女生外相,我今天才明白。我算白養活了你一輩子。”桂英突然站起來,紅著臉向她道:“你也太囉唆了!”朱氏道:“我倒囉唆了!好!我囉唆了,我不說了。我知道這樣,我真不該……”她隻說了半句話,嗓子一硬,倒哭了起來了,桂英經母親一鬨,本來是滿腔怒氣,現在母親哭起來,這倒叫她無話可說,於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也就垂下淚來。
朱氏心想,女兒未出閣以前,是水蔥兒似的一個人,出閣以後,卻落得這種樣子,成了個黃臉婆了。在北平尚且如此,若是離開了我,混到南方去,知道是怎樣的情形,而況桂英跟玉和南下,是回婆家去,雖沒有婆婆管著,可有嫂嫂管著,倘若嫂嫂再要折磨她一些,她就更要吃不住,恐怕她顏色不好,還不止這個樣子呢。想到這裡,又不覺流下兩行眼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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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對於女兒決定了南下,本來是極端地不高興,可是到了自己不能挽留以後,就隻覺十二分地舍不得,姑娘願意怎樣地親熱,就讓姑娘怎樣地親熱一下,所以朱氏也並不來攔阻她。吃過了午飯,母女們談談,話越說越長,朱氏道:“天不早,你索性吃了晚飯走吧。”桂英道:“玉和不知道為什麼我沒回去,恐怕會著急的。”朱氏道:“這也沒有什麼難處,我去打個電話,把玉和找了來,我們在一塊兒吃飯就是了。吃完了飯,你們一塊兒回去得了。”桂英也覺得有些舍不得離開母親,就依了她的話。一會兒玉和來了,大家倍覺親熱。朱氏首先就正著臉色低聲道:“姑爺!你要回南京去找事情,這也是正事,我怎能攔你?隻是桂英的脾氣,你是知道的,遇事請你原諒些。”玉和當了桂英的麵,怎好受嶽母這樣重的話,便笑著道了“你放心”三個字。
朱氏嗚嗚咽咽地哭了一陣子,就問桂英哪一天走?桂英擦著淚道:“十五號走。”朱氏望了牆上掛的日曆道:“今天十號,那麼,五天之後……”剛剛停住了眼淚,又哭了起來,娘兒倆這樣一來,把剛才頂嘴頂舌的一番氣憤,都消下去了,桂英見母親眼淚流得太多了,看看臉盆裡的洗臉水,還有些熱氣。於是搓了一把毛巾,兩手捧著交到她手上,微笑道:“你別傷心,過幾個月,我就回來的。你說舍不得,我難道又舍得嗎?你擦把臉。”朱氏接過手巾,擦過了臉,又把手巾遞給桂英道:“你也擦上一把吧,你把臉上的粉都哭濕了。”桂英果然依著母親的話,洗了一把臉,朱氏是年老的人,家裡並不備著胭脂粉,桂英隻找出了半瓶雪花膏,塗些在手心裡,在臉上微抹了一層。當她洗了臉之後,還沒有搽雪花膏的時候,臉上可是黃澄澄地。
朱氏一進門,四周看看,便對桂英道:“我說怎麼著,東西都沒有清理不是?我來幫你們一點,不是很用得著我嗎?”玉和聽說,迎著嶽母,卻道是不敢當。朱氏笑道:“也沒有什麼不敢當,你念著丈母娘一點好處,到了南方去,體諒體諒我的姑娘就是了。姑爺!我要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你都原諒著……”沒有說完,她便流下淚來。玉和道:“我不是再三地說了嗎?你儘管放心。”朱氏道:“姑爺呢,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就是回南方去以後,你還有大哥大嫂哇!”玉和道:“我哥嫂都是老實人,不會委屈你姑娘的。再說,我回家去不久,就要回南京去,和我哥嫂也住不了多久。”朱氏走進屋來,說了一大篇話,至今還不曾坐著,身子靠了桌子,隻管捏了一塊手絹去揉擦眼睛。玉和看著這樣子,也未免呆了。心想:這位嶽母大人,向來是要強不過的,這次卻這樣再三地討饒,倒也是可憐,便道:“你自己的姑娘,你自己總會知道,她是一個受人家委屈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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