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人對朱四奶奶的批評,都不怎樣好。”羅太太將臉色沉了一下,而且把聲音放高了一個調子,她道:“別人瞎說,我們就能瞎信嗎?我們和她也認識了兩三個月了,除了她殷勤招待朋友而外,並沒有見她有什麼鋪張。難道好結交朋友,這還有什麼不對嗎?別人瞎說八道,我們不能也跟著瞎說八道。去罷。”
她說著,就伸手挽了胡太太一隻手。胡太太倒並不怎麼拒絕,就隨著她走了。陶太太無精打采的把她們送出店門口,這才明白,原來陶伯笙是到朱四奶奶家打唆哈去了。不管怎麼樣,那裡是高一級的賭博場麵,這戲法就越變越大了。她心裡壓著一塊石頭似的,走回屋子去,把那兩杯咖啡潑了,把糖收起,又在桌子邊坐著。還是孩子們吵著要睡覺,她才去給他們鋪床。然後她想到了一件什麼事,沒有辦完,又到廚房裡去巡視一番。她嗅到鍋蓋縫裡透出來的一陣飯菜香味,這才讓她想起來了,自己還沒有吃飯。掀開鍋蓋來看時,那鍋湯飯煮得乾乾的,摻和在飯裡的小青菜,都變成黃葉子了。她站在灶邊,將碗盛著乾湯飯吃了,再喝些溫開水,就回房去,但她並沒有睡覺,在陶伯笙沒有回來的時候,她一定得守著孤單的電燈去候門。這個守門的工夫,就憑了補襪底補衣服來消磨。她補襪子補得自己有些頭昏眼花的時候,她想起了燒焦了的那幾碗飯,是盛起來放在瓦缽子裡的。重慶這地方,耗子像螞蟻一樣的出動,可別讓耗子吃了。趕快放下針線,跑到廚房裡去看時,那裝飯的缽子,和上麵蓋著的洋鐵盤子,全打落在地麵。缽子成了大小若乾瓦片,除了地麵上還有些零碎飯粒而外,人舍不得吃的飯,都給耗子吃了,那些零碎的飯粒,還要它乾什麼呢。歎了口氣,自走回屋子去。這點飯喂了耗子,倒不算什麼。不過自己有個計劃,這些冷飯留著到明天早上,再煮一頓湯飯菜。照著現在這個情形,那就完全推翻了。陶伯笙今晚上若是贏了錢回來,這可向他要一點錢,拿去買米。若是他輸了,根本就不必向他開口了。甚至他賭得高興了,今晚上根本就不回來,連商量的人都沒有,乾脆,還是自己想法子罷。拿出衣袋裡押金戒指的那些鈔票數了一數隻剩下了五千多元,全數拿去買米,也沒有一市鬥。此外還有油鹽菜蔬呢。而且猜的是對的,過了深夜一點鐘,陶伯笙還沒有回來,她自覺悶得很,就打開窗戶來,伸頭向外麵看看。重慶春季的夜半,霧氣彌漫的時候較多。這晚上卻是星鬥滿天,在電燈所不能照的地方,那些星鬥之光,照出了許多人家的屋脊。這吊樓斜對過也是吊樓,在二層樓的紙窗戶格裡,猛然電燈亮著,隨著窗戶也打了開來。在窗戶裡閃出半截女子的身體。陶太太就問道:“潘小姐,這時候,你還沒有睡嗎?”
那位潘小姐索性伸出頭來,笑道:“我還是剛剛回來呢。今天,我是夜班。這兩天,醫院裡忙得很,有兩位看護小姐都忙病了。我明天八點鐘還得去接早班。回來搶著睡幾小時罷。現在為生活奔走,真是不容易。陶太太也沒有睡?”她歎了一口氣道:“潘小姐,就是你所說的話,生活壓迫人啦。”潘小姐道:“唉!這年月,生活真過不下去。隻要能換下錢來,什麼事都肯乾。我們醫院裡找人輸血。隻說句話,多少人應征?”陶太太道:“我特意等你回來問呢。我的血驗過了,可以合用嗎?我希望明天就換到錢。”潘小姐道:“喲,陶太太,你的身體不大好,你不要乾罷。”陶太太道:“我的身體不大好嗎?我三年來就沒有生過一次病。我的血不合用嗎?”潘小姐笑道:“合倒是合用的。不過你也不至於短錢用到那種程度。”陶太太道:“合用就好了,潘小姐,我不說笑話。你明天早上,什麼時候起來?我到你家裡來找你。我們雖然天天見麵,隔了窗戶說話,你那裡知道我的苦處。唉!”說著,她長長的歎了口氣。在她這口氣歎過之後,又籲了一聲。潘小姐看她這樣子,的確是有些為難,便道:“你若是一定要輸血的話,你明天早上再來找我罷。”
陶太太連說好的好的,方才和潘小姐告別,關上了窗子。她在床上躺著,睜了眼睛,望了天花板,卻隻管去想家裡要的米,和醫院裡要的血。她想得迷糊的睡了一覺,被兩個上學的孩子驚醒。立刻起床,披著衣服,就打開窗戶看看。正好那邊的窗戶也是洞開著,潘小姐就在窗戶邊洗臉架子邊洗臉。她一抬頭,兩手托著手巾舉了一舉,笑道:“陶太太,早哇!”陶太太道:“請你等一等,我就來。”說著,趕快到廚房裡取了一盆冷水來,匆匆的洗過一把臉,找了一件乾淨藍布大褂,就向潘小姐那邊屋子走去。潘小姐是母女兩個人,共住著一間吊樓屋子的。她們都在臉上帶了一分驚奇的顏色望著她。她也明白這一點,進門就先笑道:“潘太太,潘小姐,你們一定覺得我要賣血,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吧?實對你說,我們家裡,今天沒有下鍋的米。我們那位先生,已是兩天兩夜不回家了,我不想點法子怎麼辦?”潘太太道:“你們陶先生在外也交際廣大呀,難道會窘到這樣子?”這五十上下年紀的老太太,穿著件灰布短棉袍兒,瘦削著一張皺紋臉子,倒是把半白的頭發,梳得清清楚楚的,手上挽了個籃子,正待出門去買菜呢。陶太太道:“潘太太,你這不是去買菜嗎?我今天就不能去買菜。因為什麼?口袋裡沒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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