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張?李步祥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如何,自然不敢聲張,可又不願眼睜睜望了她走去,隻好抬起一隻手來,向她連連的亂招著。可是魏太太始終是不抬頭,徑直的向前走。她走進人家的屋子門,身子是掩藏到門裡去了,卻還伸出一隻手來,向這吊樓的窗戶,連連的搖擺了幾下,李步祥這就證明了那絕對是已下堂的魏太太。左右鄰居,少不得都是熟人,她知道孩子病了,偷著到窗戶外麵看看,這總算她還沒有失去人性。他呆站了一會,見床上那個男孩和床麵前站的這個女孩,都拿著廣柑在盤弄,這就向他們點個頭道:“乖孩子,好好的在家裡休息著。你爸爸若是問你廣柑由那裡來的,你就說是個胖子送來的。我放著一張名片在這鏡子上,你爸爸自會看到這名片。”他真的放了一張名片在那捆縛鏡子的繩圈裡,就放輕著腳步走出去了。他走開這冷酒店的時候,首先把臉掉過去,不讓魏端本看到。走不多路,就遇到了那位為黃金而發瘋的餘進取。他沒有拿傳單,也沒有拿青磚,兩手捧了一張報在看,口裡念念有詞。因為他在馬路邊的人行道上走,不斷的和來往的人相撞。他碰到了人,就站住了腳向人家看上一眼,然後翻了眼向人家道:“喂!你看到報上登的黃金消息沒有?又要提高。每兩金子,官價要提高到八十萬,你若是現在三萬五買一兩金子,就可以賺七十六萬五,好買賣呀。我沒有神經病,算盤打得清清楚楚。現在作個小公務員,怎麼能夠活下去,一定要作一點投機生意才好。我很有經驗,中央銀行中國農民銀行都要請我去做顧問。買黃金期貨到農民銀行去買,作黃金儲蓄,到中央銀行去作,你以為我不曉得作黃金生意。帶了鋪蓋行李,到銀行門口去排班,那是個傻事。我有辦法,無論要多少金子,我打兩個電話就行了。這是秘密,你們可不要把話胡亂對人說呀……這些事情,作乾淨了,發幾千萬元的財,就像撿瓦片那樣容易。作得不乾淨呢,十萬塊錢的小事,你也免不了吃官司。”
他說著話時,順手就把最接近他的一個路人抓住,笑嘻嘻地對人家說著。街上看熱鬨的人,又在他後麵跟上了一大群。他越看到人家圍著他,越是愛說。小孩子們起哄,叫他把金子拿出來看。他那灰布中山服的四個口袋,都是裝得滿滿的,由胸麵前鼓了起來。走一步,四個頂起來的袋子就晃蕩著一下。他聽到人家問他金子,他就在四個口袋裡陸續的取出大小石塊來,舉著向人表示一下,笑嘻嘻的道:“這是十兩的,這是十五兩的,這是二十兩的,這是五十兩的。”他給人看完了,依然送回到口袋裡去。李步祥看他所拿的那些大小石頭,有不少是帶著黑色的,他也是毫無顧忌的,隻管向口袋裡揣著。不免向他皺了兩皺眉,又搖搖頭。偏是這位瘋人就看到了他的表情,迎向前笑道:“你不相信我的話,那你活該倒黴,發不了財。你像魏端本那個人一樣,隻有擺攤子的命。”李步祥聽到他口裡說出魏端本來,倒是替這可憐人捏一把汗,瘋子亂說,又要給人家添上新聞材料了。這時,身後有人輕輕地叫了一聲李老板,而且覺得袖口被人牽動著。回頭看時,魏太太站在身後,臉子冷冷的,向他點了個頭。可是看她兩眼圈紅紅的,還沒有把淚容糾正過來呢。
李步祥輕輕哦了一聲,問道:“田小姐,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的嗎?”魏太太道:“我的事不能瞞你,但是你總可以原諒我,我是出於不得已。多謝你,你給我兩個孩子送東西去吃,以後還多請你關照。”說著,她打開手上的提包,在裡麵取出兩疊鈔票來,勉強的帶了笑容道:“請你好人作到底,給那兩個孩子多買點吃的送了去。”李步祥接過她的鈔票,點了頭道:“這件事,我可以和你作。不過我勸你回去的好,你千不看、萬不看,看你兩個孩子。”她連連的搖著頭,道:“孩子姓魏,又不姓田,我豈能為這孩子,犧牲我一輩子的幸福?我多給孩子幾個錢花也就很對得住他們了。”李步祥道:“不過我看你心裡,也是舍不得這兩個孩子的。你不是還去偷偷的看過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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