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把幾百塊錢鈔票揣在身上,滿街去張望,打算看到有什麼便宜貨就買什麼。其實,我這也是一個糊塗算盤,街上要關門,便宜出賣的東西,滿眼都是,哪裡買得儘?無意中,我站在一家小小的西藥輔門口出神,回頭一看,他們玻璃架子裡東西都空出來了,隻是地麵上放著兩隻網籃。店東走了,有位年老的夥計,在那裡收拾細軟。我閒問:‘你們要走了,藥還賣不賣?’他倒說得好:‘怎麼不賣?賣一文是一文,我們要下鄉去了。”’我插嘴笑道:“你一定撈了一個大便宜,把兩籃子藥品去買過來了。”進才道:“怎麼是我撈了大便宜,實在是那老夥計撿了我一個大便宜。那家西藥店的老板走了,這些東西交給老夥計看守,就算是不要的了。你想那老夥計有這樣好的事,賣了錢還不逃之天天嗎?所以我逼他把賬本拿出來,對了網籃子裡的藥品,照他買進來的本錢,打了個對折收買。兩籃子藥品,累了我查對半天。買回來,我內人,倒埋怨我胡來。可是到了宜昌,局麵穩定些,打聽藥價,就有個小對本利。因之我咬著牙把這東西帶進川來了。”我說:“你當然想到此地更俏。”他笑說:“我一路裝病人打聽藥價,到了重慶,知道藥價都有個三四倍利錢。第一天打聽明白了,打算第二天送一些藥到藥房裡去賣,事情一耽誤,第三天才去,一問價錢,又漲了好幾成了。商家看到我提個皮包,不知道我是賣藥的,他說要買快買,不然,明後天又要漲價了。我聽了這話,把原藥品又帶回了客棧。”我說:“你川資還夠嗎?”進才猶豫了一陣,笑道:“好在同鄉很多,錢完了,十塊八塊,向同鄉借了來用。隻要我熬得住,藥放在家裡一天,就漲一次價,我實在舍不得賣出去。錢借不到了,天氣慢慢暖和,我就把衣被行囊擺在街上,冒充難民出賣。”說到這裡,他太太出來了,紅著臉道:“進才,你怎麼信口胡說。好在張表弟不是外人,要不然,說我們無聊。”
進才頭一昂,臉上現出了得色。笑道:“你婦道之家,懂得什麼?我向表弟說這些話,正是表示我能艱苦奮鬥。婦人家眼皮子淺,看著物價漲五倍的時候,你就吵著要賣掉,現在怎麼樣?”她聽到藥價高漲這句話,心窩裡一陣奇癢,也嘻嘻地笑了起來。我道:“表兄和我說這些實話,當然是有什麼事要我幫忙,我還可以自食其力,絕不揩你的油,可以儘力而為。”表嫂高興起來了,說了一句大方話,眉毛一揚,笑道:“照碼子算,也不過六七百塊錢東西,值什麼?”她這句話倒提醒了我,心想七百塊錢本價,照碼加二三十倍,是兩萬元了。她還未必是實話,這兩隻破箱子,竟要值好幾萬。我一猶豫,進才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這箱子裡,也不完全是值錢的藥,奎寧丸就有兩千來粒。”我說:“那也不壞呀。現在奎寧丸價錢很貴。”進才道:“當然是比平常值錢得多,可是把藥熬到現在沒有賣出去,我夫妻兩個,也很吃了一點苦,沒有錢花。在街上當了兩個月難民。最近我看到時局要好轉了,才賣了一點藥撐起這個破家。剛才我是送藥品給人看,他也說不敢全買,怕快要跌價。你在新聞界,消息當然比我靈通,你看我們還要抗戰多久?”我想他們發財之心太甚,故意和他們別扭一下吧,笑道:“表兄一見麵,我就要告訴你這喜信的。因為正聽你說這有趣的故事,沒有告訴你。昨天我得著極端靠得住的消息,日本在這幾天之內,要發生總崩潰,不出兩個月,抗戰就要結束。”表嫂聽了這話,臉色一動,因道:“不會這樣快吧?”我說:“我們是中國人,就希望中國很快的勝利,縱然沒有這樣快,也作過這樣快的打算。”進才道:“那自然。這樣說,我藥品趁早賣了吧。”我微笑著,沒有作聲。正在這個時候,看到一個蓬著短頭發,麵黃肌瘦的人,坐在對麵敞地的石頭上曬太陽。單褲子外,露出兩條黃蠟似的瘦腿,身上穿的一件破棉襖,向外冒出好幾塊黑棉絮,鼻子裡哼哼不斷。表嫂道:“討厭,這死老王,天天到我們門口來哼著。”那個人哼著道:“哦喲!看在同鄉份上,在這門口曬曬太陽也不要緊,何況俺在府上做了兩個月工。”我聽那人說了一口皖北話,就走出門來,向他問話道:“你是那縣人,怎麼弄成這副形象。”他聽我也說著鄉音,露出尖嘴裡幾個慘白的牙齒,向我笑了一笑,點個頭道:“先生,俺本來是個好小夥子,在這裡和幾家下江人挑水,一個月也可以掙百十塊錢。原住在令親廚房裡,和他老人家也挑著兩個月水,他不給工錢。俺不給房錢,不想弄了一個三天一次的脾寒,一個月來,弄得俺一點氣力沒有。”我說:“你不會買兩粒奎寧丸吞吞嗎?”
他搖搖頭道:“吞不起!一塊錢買不到幾粒。一天要吞好幾粒。”我就聯想到進才箱子裡有兩千多粒奎寧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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