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一疊公用信箋放在桌上,抽起一張信筆瞎寫。其實他不是寫愛情信,是作篇劇評,要投到一家小報去登起來,題目是《新春三日觀劇記》。正在談論著,一位胡君進來了,在屋裡的人都向他道著新禧。他是次長麵前的紅人,雖未能取陶科長而代之,但在本科,也可算位副科長了。他一麵脫著皮大衣,一麵問道:“科長沒來嗎?”外麵兩位不理我的茶房,這時一齊跟著進來,一個接著獺皮帽子和大衣,一個又打著手巾把送將上來。佟君道:“科長早來了,剛出去。”胡君在衣袋裡取出一支雪茄,咬了頭子,銜在口裡,那打手巾把子的茶房,便擦了一支火柴,來替他點著煙。他噴了一口煙,兩指頭夾了一支雪茄,高高舉起來笑道:“我告訴諸位一件極有趣的事。我打了這多年的撲克,從來沒有拿過同花順,這次新年,可讓我碰著了。花是黑桃子,點數是八、九、十、十一、十二,達到最高紀錄,隻差兩張牌而已。”在屋子裡的科員,全部轟然一聲。
胡先生站在屋子中間精神抖擻,笑道:“這還不算,最有趣的,同場的人有一個人換到了紅桃子同花和愛斯富而好,這兩位仁兄拚命地累斯,一直加到一百多元,還是我告訴他們,不必再拚命,翻開牌來,我是要賀錢的。連贏帶收和賀,一牌撈了個小兩百元。”說著,口裡銜了雪茄,兩手連拍一陣。當時陶科長進來了,那些科員不便作聲。隻有這位胡科員來頭大,並不介意,依然在屋子中間說笑著。陶科長笑道:“胡兄如此高興,必有得意之作。”胡君連笑帶比,又敘了一番。我們這屋子裡,顯然又是一個階級,那邊儘管笑聲沸天,我們這邊,絕不敢應他們一個字的腔。約十分鐘,那位向科長做九十度鞠躬的範君走過我們這邊來,我們也向他恭賀新禧。有的點頭,有的拱手。因為他的階級究竟還支配不了我們的飯碗,所以並沒有人向他作九十度的鞠躬。然而他也無求於我們,隻是微笑著點了兩點下巴。我們有點瞧他不起,借著在桌子抽屜裡找稿件,沒有和他打招呼,他走過我麵前時,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我沒有和他賀新禧的義務,他也就過那邊去了。這時,那邊屋子,又來了幾位科員,我們這邊,也增加了兩名辦事員。這兩名辦事員,一位是司長的小舅子,年紀十八歲,一個月也不到部一次,今天大概是為了春節假後的第一天,也來畫個到。另一名是次長的堂叔,已經有六十多歲了,他來是常來的,來了照例不做事,科長向來也沒有交過一件公事他辦。他以為,侄身居次長,隻給他一個起碼官做,十分牢騷,常把他一口的家鄉土話低聲罵人。今天大概年酒喝得太多了,麵變紫紅,白色胡須樁子,由紅皮膚裡冒出來,又露出一口長牙,真不大雅觀。
這兩邊屋子裡,大小官員二十餘人,各都坐著一個位子,或者用公用信箋寫信,或者看報,或者口裡銜了煙卷,眼睛望了天花板出神。比較坐得近一些的人,就喝著部裡預備下的香片茶,輕輕的談著麻雀經,其間有兩個比較高明的,卻是拿了報上的材料,議論國內時局。我們這邊兩位錄事,將交下的公事寫完了,到隔壁屋子裡去呈給科長。今天也算打破了紀錄,學著隔壁屋子裡的科員,無事可做,我們也來談談天,忽然外麵有人喊著“總長到,總長到!”立刻我們兩間屋子裡的空氣,都緊張起來,這就是在北京做大官一點兒滋味。到了衙門裡,便有茶房到各司科去吆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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