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鬨家務,天天想辦法,鬨得生意不能做,娛樂也不能安心享受一下。甚至不能好好吃一頓飯,睡一宿覺,真是何苦來?”他暢暢快快的說了一套,士鳴沒有搭言。申老太彎了腰,踉踉蹌蹌到士聰麵前來,將手指點著他,哆嗦著道:“你……你……你……你是我的兒子?你簡直是漢奸!你爸爸討姨太太的時候,幾乎把我氣死。不是我裡裡外外,遇事謹慎,我早滾蛋了,今天哪又能讓你兄弟兩個做大少爺二少爺?好容易熬到那賤女人死了,士龍賤種又長大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父親說,他一個無娘的孩子,何必理會他,隻當多養一個閒人吧。我也是一番好心,把他容留下來。於今他人大心大,簡直要做店裡的老板了。他要再得一點勢,抓了店裡的權,你們趕得他走嗎?他記起前仇,恐怕連店門口躲風避雨,也不許你們站一下呢,將來隻看你兩個討飯罷了。”士聰被他母親連指帶罵的數說著,他隻有仰著脖子連連地向後退了去,瞪了大眼,望著申老太太道:“你不要急,你隻要有辦法,我也讚同。”他退到了一扇窗子下,偶然回頭向外看去,就向外點著頭道:“我來了我來了。”他扭轉身推門出去,遙遙地聽到門外一陣汽車喇叭響。申老太太歎了一口氣道:“話又說回來了,也無怪老頭子不能相信你們的話,人家養的兒子,每天總還跑到店裡去一趟,做一點表麵功夫給人看。你兩人隻曉得向老頭子要錢,有了錢就去吃酒賭錢玩女人。”士鳴道:“不要嘮叨了。我剛才說幾句話,已經引動爸爸的肝火了,看看下文怎麼樣?我暫時出去一次。”申老太太道:“趁著你兄弟在這裡,你爸爸不在這裡,我想和你們商量商量,你看,又鬨一場沒結果。”說著,伸手將桌子拍了一拍。士鳴已走出門去了,卻聽著門外有人哈哈道:“不忙不忙,等我和你母親說幾句話然後一路走。”隨了這話,一位穿藍布長袍黑胡子人,拖了士鳴一隻手一路笑了進來,申老太起身笑道:“大舅回來了,早來一步就好,你看這兩個在這裡胡攪了一下午。”這位大舅且不忙說話,卻伸手在大袖子籠裡去摸索了一陣,摸出了一隻白手巾包來,解開那手巾包,有兩個蘋果兩個蜜柑,都放在桌上,笑道:“今天中午,有人請吃飯。我在席上帶來幾個水果給姐姐嘗嘗。”說著,取了一個蘋果,將白手巾拂拭一陣,把蘋果遞到申老太手上。她接著蘋果看了一看,笑道:“這是天津蘋果,很好的,這裡恐怕要賣到四五角錢一斤吧?”大舅笑道:“就因為你老人家裡平常舍不得買了吃,所以我帶一個回來給你嘗嘗。”申老太將那蘋果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遞到鼻子尖上聞聞,笑道:“這蘋果在南方是不容易找到。”說時,回頭望了士鳴道:“你看,我們也是手足,我們彼此兒女一大群了,還是這樣相親相愛。再看你和士聰這兄弟倆,就是仇敵一般,你一槍我一刀的總是誰放不下誰。”士鳴坐在睡椅上緩緩地噴煙,臉上帶了微笑。
那大舅老爺便拱拱手道:“姐姐,不要噦嗦他們吧,他們就很和氣。至於為了不相乾的事小爭小吵,那沒關係。凡事隻要大體上過得去就是了。我這兩個外甥,大體上是說得過去的,呃!姐姐。”他特意把話提重了一層,然後把身子向申老太太麵前就了一就,手摸了胡子,正了臉色道:“說到顧大體這個問題,就不能不說到士龍身上來。他在店裡,總也是個少老板。”申老太太沉了臉色道:“誰承認他是少老板?”大舅倒覺自己這句話大意之至,透著難為情的樣子,舌頭在嘴裡打旋轉,連忙說了這這這,接著笑了一笑。申老太把臉色放和平了,點點頭道:“我也知道你是個老好人,什麼人都不願得罪。外麵人都這樣叫他,你當著人的麵,也隻好這樣敷衍著他了。大舅,你說你說,你說他在店裡怎麼了?”她似乎很著急,兩手操了那副老花眼鏡,一會兒架在鼻子上,一會兒又取下來,隻管仰了臉向大舅望著。大舅笑道:“這件事,我就不說,姐姐也該知道。他在店裡和櫃上的徒弟,廚房的挑水司務都成了好朋友,甚至約著這些人在街上小酒店裡吃水酒。”申老太氣得把身體亂顫,連連地道:“實在不成體統,實在不成體統。”說時,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著,表示她心裡那一份憤慨。大舅在懷裡掏出紙煙盒子來,取出一支煙放在盒蓋上,先用三個指頭平搓著,頭微偏著,隻管出神。然後淡笑道:“失體統不失體統呢,這倒無多大關係,我看這孩子,似乎他另有一番心意,那就是把這些人一齊籠絡到手,成為他的心腹,真有哪一天逼得我們……”他說“我們”兩個字,覺得欠妥,立刻頓住了。改口道:“逼得你們和他周旋起來時,他就有他的黨羽了。”申老太提到了士龍這個名字,就似乎十分生氣,這時坐在茶幾邊,手扶了茶幾,彎了腰隻管咳嗽著。大舅看到,立刻兩手捧了一隻痰盂過來,放在她麵前,皺了眉道:“你這咳嗽的毛病,不能讓它拖下去了,應當請個醫生瞧上一瞧,我有一位熟醫生,可以不花錢把他請了來。”申老太咳嗽完了,在懷裡掏出一方粗布手絹,擦摸了嘴臉,因道:“士龍這東西若不趕出去,我和士鳴、士聰三個人,隻有離開申家讓他了。提到了他我就心裡難過,心病是神仙都治不好的。”大舅道:“我得了信,說是姐夫找他去了,這是你們的錯。”申老太道:“不該讓老頭子去質問他嗎?”大舅道:“姐夫的耳朵就最軟,你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個時候,士龍多半在堆棧裡和夥計捆紮貨包。姐夫若是找到貨棧裡去,看到他一身灰又是一身汗,再想到士鳴、士聰我這兩位外甥少爺,他對士龍還有什麼可說的?他進店去,我總是陪著,免得他看見的和我們所報告的不同。在家裡就是你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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