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你先生加入一萬元的資本,你看至多不過是四十天的工夫,你先生可以賺一萬五千元,這樣的好事,差不多的人肯讓出來嗎?”這人一連串的說了許多,隻聽那人連連的說著“是是是”。我猜想那是接受他的意見了。隨後,這位浦東人又道:“好,這一萬元我先開一張收條給你先生。”這樣子,他是轉過那入股的一萬元了。關於這生意經的事,我是個外行,也就沒有仔細向下聽了去。到了次日早上起來,我想著,離開這個公道旅館為是。把錢交給茶房,教他去算清房錢,信步走出房門來,在走廊上等著找錢,這就看到一個黃臉漢子,穿的筆挺的西裝,口角上銜了紙煙,也在這裡徘徊。他聽到我說的是外鄉口音,便向我點點頭道:“你先生也在做進口生意的?”我聽到他說的是浦東口音,正是昨晚上他收入股本的人,便微笑著點點頭道:“我們不敢在閣下麵前談生意經。”他笑道:“你先生也知道我在做大生意。現在經商也很難,好像隻要看得準機會,一下抓住,那就穩賺錢。可是人事千變萬化,你又哪裡說得定?比方說,販了大批金雞納霜來,偏偏今秋沒有流行的脾寒症,老百姓個個健康,藥販子就大失所望了。這奎寧丸之類的玩意,倒是不好傾銷的。”他正在開始講生意經,忽然一陣樓梯響,接著有上海的口音喊了上來:“老魏,老魏,今朝有仔銅細,可以又麻將哉。”隨著這話,上來一群西裝朋友,這人答道:“今朝我預備一千隻洋撈本。”說著話,他們一窩蜂地擁進房去了。我聽了這話,料想他預備下撈本的一千元,一定是取之於加入新股的那一萬元之內。有人曾勸我,當此薪水不足維持生活的日子,應當找著商人搭股子,謀點外快,如此看來,大有和人墊賭本的可能了。這時,茶房已經把我交付房錢的剩餘,找補了回來,我也無意再在這裡留戀,便出了旅館,要找個地方吃點心去。在旅館門外,遙遠聽到有人叫了一聲“我兄何來?”回頭看時,是一位日久不見的老申。他已穿了一套筆挺的西裝,手揮一根斯的克七搠八搗的走近來。我笑道:“士隔三日,刮目相看。我兄怎麼這樣一身漂亮?”他笑道:“實不相瞞,跑了一趟香港,兩趟海防,略略掙了幾個錢。二十年老友今天見著,應當大大請一次客。”我知道,這種做外彙生意的商家,手頭極闊,五十元的西餐,算是家常便飯,他說要大大請我一頓,必係這一類的請法,然而我何必呃?便笑道:“不必不必,我來請你吃早茶吧。”老申笑道:“不是我瞧不起你們文人,你們掙幾個死錢,實在沒有我做生意活動,今天相遇,老實不客氣,應當我請你,到了到了,就是這裡吧。”我看時,卻是五六尺寬的屋巷子,門口有套鍋灶,在炸油條。裡麵一條龍幾副座頭,坐滿了經濟朋友,在喝豆漿。這樣用早點,我倒是極讚同的,不過老申說要大大請我一頓……老申見我沉吟著,拉了我一隻手臂進屋去,他笑道:“任何早點,沒有這樣吃衛生。豆漿富於滋養料,油條經過滾油炸了,一切細菌都已殺死。”我對於他的話,無可反駁,便在人叢中擠了坐下。吃喝之後,也不過幾角錢,由他看來,我雖是窮文人,我倒搶著會了賬。這樣,他倒未便出店就分手,因道:“老兄既是要到這裡來參觀參觀的,這裡有一位紳士王老虎,我們不妨同路去拜訪一下。我和他作過好幾次來往,此公不可不見。
王老虎公館隔壁,有一位錢老豹,也是一位土產經濟大家,多少可以供給你新聞記者一點材料。”我想,這幾毛錢沒白花,這個是我極願意看看的。於是隨他轉了兩個彎,見一幢帶有花園的洋房,聳立在前麵,花園門是中國式的八字門樓,上有一塊青石匾額,大書“潔淨”二字,旁邊兩塊木板聯,乃是“忠厚傳家久,清廉養性真”十個大字。就這文字表示,簡直是隱者之居,何以主人會叫王老虎?但他也不容我躊躇,已經在前引路,將我引導到堂屋裡去。這倒是個怪現狀,四壁掛著字畫,左右也列了椅幾,可是在屋中間,一邊有四個竹席子圈了丈來高,裡麵黃黃的堆了飽飽的穀子。我不覺站著出神看了一會兒,心想為什麼布置得這樣不倫不類。這是第一進堂屋,進了堂屋後麵的屏壁,不免向第二進屋子看去,卻和那裡又不同,連四壁的字書都沒有,隻是囤糧食的竹席子,圈了大小的圈子。一個挨著一個,堆平了屋頂。遠遠看到那囤子上麵白雪也似的頂出一個峰尖,那正是盛放著過量的米,在那裡露出來,可是在那堂屋屋簷下,還有一塊紅漆橫匾歪斜著要落下來,不曾撤去。那匾上有四個字“為善至樂”,要不然,我倒疑心走到糧食堆棧了。同時我心裡也恍然想過來,這正是這位主人翁,費儘心機的生財之道。不過米穀這樣東西不像別的貨物,人人都用得著的,何以他公開的在這裡囤積著,也沒有人過問?我正站了出神,卻嗅到一股豬毛臭味,由這堂屋側麵被風吹了進來。我偏著身子,向那裡看時,有一片很寬敞的院壩,沿院子四周,都栽有樹木,樹木下,北麵是矮矮的屋子,在屋頂上冒出兩個煙囪,正是大灶房,看到一排酒缸,何以知道是大酒缸呢?因為一來有酒味在空中蕩漾。二來在那簷下,有十來個竹簍子,裡麵都盛著酒糟。靠這院牆靠南,是一排豬圈,遠遠看去小牛一般的大肥豬,總有二三十隻。在豬圈大棚外,正有人在拌豬食,酒糟和白米飯,在豬食槽裡滿滿地堆著,我想食米、酒糟、豬,這樣一套的辦理,卻是真正的生意經。這種主人外號老虎,那未免名實不符,應該叫王狐狸才對。正說著,卻有一個討飯的,叫著“施舍一點吧”。一言未了,隻見一個穿短衣的人手裡拿了一根木棍子,喝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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