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過賓主之禮,就在太湖石上對坐了。他先笑道:“人人都叫我張士誠,怎麼足下稱我作吳王?”我道:“我們是後人,落得公道。我們常稱朱元璋做明太祖,又為什麼不能稱閣下做吳王呢?明太祖未嘗對我們特別有恩,閣下也未嘗特別有害,閣下不過是敗在明太祖手上而已,這與我們後人何乾?”張士誠道:“朱元璋與你後人未嘗特別有恩嗎?他曾驅逐異族,恢複漢家山河。”我道:“這一點我們並不否認,但當年吳王起兵的時候,不也是以驅逐異族相號召嗎?假使明太祖當年敗在吳王手上,這民族英雄一頂帽子,便會戴在吳王頭上了。”張士誠連連拱手道:“痛快痛快!生平少聽到這一針見血的議論。”我道“據史書所載,大王當日也曾降了太祖,後來何以各行其是?”張士誠笑道:“當年我和朱元璋起兵,雖然是苦於元人的苛政,但論起實際來,誰又不是圖謀本身富貴?事到今日,我又何必相瞞?那時我覺自身力量很好,朱元璋他也不能容我這擁有吳越大平原的人。正是石勒所說,趙王趙帝,我自為之,哪能受他妒嫉,所以我就自立為吳王了。”我道:“明人說大王曾降元,真有這事嗎?”張士誠笑道:“凡是建功立業的人,使用手腕起來那是難說什麼是非的。就像朱元璋當年,何嘗沒有和元朝通款?他果然是後代所稱的一位民族英雄,當年他定鼎金陵之後,就先該揮戈北伐。然而當年的行為,後人可以在史書上查到,他就是東滅我張士誠,西掃陳友諒,南滅方國珍。若由著你們現代人看起來,他顯然是個先私而後公的人。所幸是那些元人不爭氣,民心已失,無可挽回。假使元人是有能力的,當著我們南方漢人互攻的時候,他出一支兵,渡河入淮,由朱元璋故裡直搗金陵之背,像我張士誠以及方國珍等人,固然是不免,可是首先遭元人蹂躪的,那豈不是朱元璋?這一著棋子,當時沒有人看破,到後來,三鎮爭功,清兵渡江,還是蹈了禍起蕭牆之戒。朱元璋也在這裡,足下不妨訪他一下,看他還有什麼說的?我以為劉邦李世民同是開國之主,公私分明這一點上,比朱元璋強得多。你不要以為我和他是仇人,其實還是照你們現代人的看法說的。”
這位及身而亡的吳王,越說越興起,說得麵皮通紅,我想著,柳敬亭果有先見之明,他料定張士誠必然要大罵明人,不肯來領教,聽此公所說,除了批評明太祖君臣之外,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史料來供給我。一味的所他罵人倒把柳敬亭冷落了,也許他不在山下久候著我,因向他告辭道:“今日沒有準備時間,不能與大王長談,改日再來拜見。”張士誠有話不曾說完,見我告辭,頗覺減趣,便道:“這地方不容易來,然而你真下了決心要來,也未嘗不能來。難得閣下不以成敗論人,下次我還願作一度更長時間的談話。”我也未便拂逆了他的盛情,便完全接受,方始下山。柳敬亭果然有信,還在路邊等著我。相見之下,老遠便拱了手笑道:“聽他的話,覺得很滿意嗎?”我笑道:“他自然不失去他的立場,我現在同到哪裡去?”柳敬亭想了一想,笑道:“閣下來到此地,隻管訪人,而且隻管訪政治上的頭等人物,未免近乎一套。另換一換口味,你覺得好嗎?”我笑道:“正有此意。”柳敬亭笑道:“閣下來到此間,總是遠客,忝為同行,我應當聊儘地主之誼,請閣下略飲三杯,幸勿推卻。”我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說著,隨他之後走不多遠,便有朱漆欄杆,描金彩畫的飛簷樓房,矗立在麵前,簷前一幅橫匾,大書“戒亡閣”三字,下書仿羲之體,菊花道人書,我看了倒是一怔。柳敬亭在後,拍著我的肩膀道:“莫非不懂此意嗎?”我道:“正是如此。”柳敬亭道:“這正是一以賣酒著名的菜館,便用了大禹戒酒的這個典故。”我笑道:“這酒店老板倒有些奇怪。人家開館子願意主顧上門,他倒說飲酒可以亡國。”柳敬亭道:“這就是這裡一點好處。雖然做的事是會發生壞事情的,但他也不諱言。”我道:“這招牌倒是寫的是一筆好蘭亭書法,落了王羲之款,也可以亂真,來個仿字何意?”柳敬亭道:“你想:王羲之的字有個不人人去求的嗎?可是人人去求他,他要有求必應,怎樣應付得了?因此他請了許多代筆人在家裡,由那個代筆依然落那個的款。讀書人首先要講個孝悌忠信,豈有到處將假字騙人之理?這也就是作事不肯小德出入的意思。”我笑道:“憑這塊招牌,那也就覺得這家館子不錯。柳先生要破鈔,就在這裡叨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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