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賬記了五年。從2018年到2023年。每年兩到四個條目，每個條目都是同樣的格式：收，姓名，年齡，籍貫，價格，中間人，交給哪家，入葬編號。
他數了一下。
二十六個。
五年，二十六個女人。
鬼擔架挖出來的十三具遺體隻是一部分。還有十三個，要麼埋在別的地方，要麼……
"有幾條的備注不一樣。"江遠指了指筆記本中間的幾頁。
嚴季遠翻過去。
"2020/4/10 收：張芸芸，26歲，河南。入葬後三日開棺檢查，已死亡。骨殖取出，轉M12（舊墳合葬）。棺材清理後回收。"
回收。
棺材回收。用完了清理乾淨，再裝下一個人。
楊小花那口棺材底板上刻著的"東十七步 石壁 洞"，那不是楊小花刻的，是之前被裝在同一口棺材裡的某個女人刻的。那個女人死了，骨頭被挖出來塞進舊墳合葬，棺材被清理後又裝了楊小花。
流水線。
嚴季遠把筆記本合上。
他坐在江遠對麵的行軍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頭
燈還戴著，沒開，箍在額頭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江遠把鐵皮盒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整理好，分類裝進證物袋。
照片一袋，信箋一袋，筆記本單獨封裝。每一袋都標注了時間和發現地點。
做完這些，他抬起頭看嚴季遠。
嚴季遠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兩手撐在膝蓋上。看不見他的臉。
"二十六個人。"嚴季遠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五年，二十六個。加上五年之前的，王建設說從零九年就開始了。十四年。保守估計……"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江遠算得出來。一年兩到四個，十四年。
"明天把這些送回市局。"嚴季遠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太清楚，但江遠能感覺到那種東西。
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這個更冷。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氣。
"筆記本上有每一筆交易的中間人、買家、金額。這是完整的犯罪證據鏈。加上王建設的證詞、遺體的DNA比對、文物的鑒定報告……！"
"夠了。"江遠說。
"夠抓人了。"
"但不夠定死。"江遠的聲音平穩，但他說"定死"兩個字的時候，嘴唇抿了一下。"筆記本是閆旭的，能直接指證閆旭。但駱秉權在筆記本裡隻出現在那些私人信件中，沒有直接參與交易的記錄。他會說自己不知情。"
"他會說閆旭是自作主張。"
"嗯。"
嚴季遠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所以還是得從閆旭入手。"
"或者從錢入手。"江遠把最後一個證物袋封好，放進勘查包。"虞妄眠查到的那條資金鏈，從閩海盛達到秉正文化，再到六個個人賬戶，最後到境外。如果能證明那些錢最終回流到了駱秉權的個人資產裡的話……"
"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江遠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一種很淡的無奈。
嚴季遠站起來，走到窗邊。垃圾袋封著的窗戶透不進光，他也沒想往外看。
隻是站了一會兒，把腦子裡翻湧的東西壓下去。
"還有一件事。"他轉過身，"那戶貼黃紙符的人家。"
江遠看著他。
"裡麵有個女人。第一天到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窗簾被掀開一角，有人往外看。三十上下，臉色蠟黃，眼眶青黑。今晚回來的時候，我聽到那間屋子裡有哭聲。然後有個男人在裡麵說話，語氣很硬。"
"你懷疑？"
"我不確定。但那個女人的狀態不對。門板上的劃痕是新的，黃紙符是這兩天才貼的。就像是在封什麼東西。"
江遠沉默了幾秒。
"你想去看看。"
"明天白天去。"嚴季遠說，"找個理由，入戶走訪，排查外來人口，什麼都行。"
"帶上沈知。"江遠說，"女性在場，對方的防備心會低一些。如果裡麵真的有情況，女警在場處理也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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