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失天子之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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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回京後的第三日，終於老找戴罪“算賬”了。
傳話的是姬陳，少年今日臉色格外鄭重，站在門口說：“父親請大王過去書房一趟。說……有些事要談。”
戴罪心裡有數。
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所以隻是點了點頭，整了整衣冠就過去了。
門開著，周公坐在案幾後麵，麵前的竹簡攤了好幾卷，戴罪掃了一眼，認出了其中幾卷是姬陳這一年來的記錄。
言行錄、功課簿、罰錄，整整齊齊地碼在案麵上。
“進來。”周公沒有抬頭。
戴罪跨過門檻，在案幾對麵跪坐下來。
他沒有急著說話，隻是坐端正了，雙手放在膝上，等著。
周公把最後一卷竹簡看完，合上，擱在一旁。
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戴罪臉上。
“臣看過姬陳這一年的記錄了。”
“孺子這一年的進步很大。政務、功課、禮製、讀書，每一件都做得比臣預想的好。”
“孺子能自己主持朝政，能與諸公共議國事，能閱儘天下書、編出總目，還能著手做一部《字書》出來，臣感到很欣慰。”
戴罪心想，今天居然是表揚開頭的。
“但是”呢？
周公果然又接了一句：“但欣慰歸欣慰。該算的賬，一樣都不能少。”
“孺子，您這一年，都有何過失？”
過失。
戴罪想了想這一年多自己的過失。
第一次故意犯錯試探姬陳的時候，他確實存了“玩玩看”的心思，那種不敬重的態度在周公眼裡恐怕比寫錯字嚴重得多。
還有一次他在朝議上對召公說話時語氣略顯急躁，雖然事後道了歉，但那正是“失了天子之儀”的證明。
再往前……他讓自己的思緒順著那些細小的過失慢慢捋過去，像梳理一卷散亂的絲線。
周公的手指在案麵上那卷“罰錄”上輕輕叩了一下：“很多你犯了小錯，姬陳該重罰的，他隻罰了麵壁或抄書。真正的責打，他隻執行了不到十次。這與臣的要求不符。”
“臣走之前把規矩定得清清楚楚，該罰則罰，該重則重。姬陳太敬你，太怕你，不敢把規矩落到實處。”
“他的一百次罰裡，有八九十次都放了你一馬。臣今日先不罰他，但這些放掉的賬，得算在你頭上。”
周公站起來，走到牆邊那隻木匣前，打開匣蓋，取出那柄竹戒尺。
“一百下，服不服？”
“服。”
周公走回案前，低頭看著跪坐的戴罪：“孺子可記得，臣說過，臣教孺子，規矩會越來越嚴？”
戴罪點頭，那些話是在笞足之後說的，他記得很清楚。
“之前的不許躲、不許怒、不許事後記恨，依舊有效。”
“在此之外，再加一條。受罰之時，身體不能掙紮，口中不能叫喊，心裡隻能思考自己的過失，不許胡思亂想。”
不能掙紮、不能喊疼、不能胡思亂想。
就隻能安靜地趴著挨打，每一下都老老實實地受著，不能縮，不能叫，連腦子裡走神都不行。
“天子受罰，亦當不失天子之儀。”
周公的聲音沉了下來，“笞背之時，當俯臥榻上，雙手置前，不可攥拳、不可咬臂、不可亂動。笞手之時，當端坐，手平伸，不可縮回，不可咬唇。即便痛極，也隻能以呼吸來應對，不可失聲呼叫，不可掙動掙紮。”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戴罪留反應的時間，“孺子受得住嗎？”
周公的意思很明確，他是天子。天子挨打也不能失了天子的體麵。
“叔父，”他說，“那如果實在忍不住呢？”
周公淡淡地說。“忍住了，才算真正學會了一個天子在受罰時該有的態度。你若是掙紮呼喊，便失了儀，丟了體統。孺子自己想想，身為天子，挨打的時候，又哭又叫如同稚子，何等失儀？”
不是我想又哭又叫，是周公您的手太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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