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個扶。水冷,後生的腿肚子打抖,牙咬得咯咯響,人還是一個個扶。
好漢,後生回頭喊他,你哪門哪派的?往後我種了糧,給你送去。
他擺擺手。
那我上哪謝你?
他接著往前走。後生也不惱,又埋下頭去扶人。
那兩口子排在最後。男的先下水,把女的背起來。女的趴在他背上,右手還攥著小鞋,鞋尖在他肩頭一晃一晃。水沒到男的膝蓋,他走得很慢,一步踩實了,才邁第二步。
隊伍歇在溪坡上的時候,他蹲在溪邊洗了把臉。水一撩起來,是紅的。他洗了很久,把臉,把脖子,把手,把頭發梢上的血疙瘩,一點一點搓下來。血水順流下去,散了。他盯著水裡的倒影看了一會兒。水裡的人眼窩發青,下巴上一層胡茬,不認識似的。他捧起水,又洗了一把。
天擦黑的時候,望見了村子的輪廓。屋脊在灰藍的天底下黑成一片。隊伍裡有人指著喊,聲音是啞的。火把還沒點起來,人群走成一串黑影,從田埂上一點一點往村裡挪。
入夜,他們到了村子。
村口的老柳樹還在。樹下兩個影子。孩子還站著,臉朝著北邊,眼睛直直地望。兩天兩夜,那個姿勢沒變過。沈悅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水囊放在腳邊,乾糧碼成一排,擺得整整齊齊,一塊沒少。
她這兩天沒閒著。白天她拿草葉給孩子遮太陽,夜裡把褂子脫下來給孩子披。村裡的狗衝她叫,她躲,躲到孩子身後。狗繞了兩圈,走了。有個大娘端過半碗稀粥,她沒接,指指孩子。大娘歎口氣,把粥放在石頭上。粥涼了,結了一層皮,誰也沒碰。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人群從田埂上過,往村裡走。有人認出了村子,喊起來。有人認出了自家門,跑起來。火把一支一支亮起來,狗叫了,遠遠近近的,把夜色攪得發燙。沒被抓走的人從屋裡湧出來,站在巷口,先是不敢認,認出來了就往上撲。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滿村地找,找兒子,找兄弟,找對門的老李頭。哭聲從這一頭響到那一頭,把村子整個抬起來似的。
那兩口子走在人群中間。女的忽然站住了。她看著村口,懷裡的鞋掉了。
她喊。聲音不大,被夜風帶過去。
孩子動了。
他的眼睛從北邊收回來,落到人群裡。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像不認識。
然後他朝她跑過去。
兩步,摔了。摔在田埂上,他爬起來,又跑。他娘從人群裡掙出來,朝他跑。兩個人在田埂中間撞在一起,她把他抱起來,抱得死緊,臉埋在他後頸裡,哭聲從牙關裡漏出來。他爹在後頭,跪下去,把兩個人都摟住。三顆腦袋抵在一處,在田埂上,抖成一團。
韓沐相站在柳樹下,沒過去。
沈悅走到他麵前。她先看他的臉,又看他的衣服,從上到下,看得仔細。然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是你的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她把水囊遞過來。喝水。她指了指他的嘴唇,你嘴唇裂了。
他接過去喝了。水是涼的,灌下去,胃裡發沉。
帶回來了。他說。
她點頭。點頭的時候,眼睛還望著田埂上那一家三口。火光裡,她臉上的灰印子橫一道豎一道,是這兩天抹的。
你兩天沒吃東西了。她說,我去村裡找點。
不急。
你坐下。
他依言在石頭上坐下。她沒走,在他旁邊坐下來,把碼好的乾糧一塊一塊收進水囊旁的布包裡。收得很慢,像在數。
村裡的大娘給過半碗粥。她說,我沒要。她放在石頭上,被鳥吃了。
鳥還叼走了一塊乾糧。
哪塊?
最邊上那塊。她比了比,這麼大。叼起來就往南飛。我追了兩步,沒追上。
追它乾什麼。
那是給你的。
他偏過頭看她。她沒看他,把最後一小塊乾糧放進布包,紮緊了口,紮了兩遍。
夜裡,消息在村子裡走。
回來的不是一村的人,是三個村的。村口聚著人,火把連成一片。回來的講嶺上的事,講得斷斷續續,有人講有人哭。火堆點起來了,一個老漢盤腿坐在火堆邊,邊比劃邊講。講到黑甲人的時候,他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比出一個高:比山門還高。他一抬手,血傀門的陣,整個碎了。
聽的人裡有個外村的,插嘴:那血傀真人呢?
老漢半晌沒說話。火光在他臉上跳。
沒了。他說,血傀門,滿門。一個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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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被大人攬在懷裡,聽不見什麼。隻有幾個詞,一遍一遍從人群裡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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