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盆裡的魚都活著。
五條,還是那五條。小硯每天清晨去溪邊,翻石頭,抓小蟲,抓了就往盆裡丟。蟲落在水麵上,魚從底下躥上來,一口一個。他蹲在盆邊看,看得入神,太陽曬到後脖頸也不挪。
抓蟲也抓出了門道。大石頭底下的蟲肥,掀石頭要輕,猛一掀,蟲鑽泥。他把石頭斜著掀起來,等水清下來,蟲影現出來,再下手。手要快,慢了,蟲一縮就沒了影。頭幾天他一條也抓不著,如今一早上能抓好幾把,指縫裡全是黑泥。
有一回青禾從盆邊過,往裡頭啐了一口:就幾條蟲,看得比誰都緊。
喂瘦了,石頭哥找我。小硯說。
他敢。
魚一天比一天肯遊了。最大的那條,背上的鱗片在日頭底下閃,青灰色,像一小片磨亮的鐵。
這日早飯後,韓沐相把四個人叫到院子裡。
聽見漏了沒有?
沒有人接話。小硯搖頭。青禾張嘴要說什麼,又把嘴閉上。石生看天。小安低著頭。
聽漏是找漏。韓沐相說,找到漏,才堵得住。
氣在身子裡走,走到哪兒漏了,那兒就有聲。聽見了,把氣往那兒收,用勁收著。
他頓了頓。
收的時候,身子會癢。像傷口長肉。癢,就是在長。
青禾說,我聽見了,就是晚上,肚子響。是不是漏?
餓的。韓沐相說。
那我的漏呢?青禾不服氣。
接著聽。
還聽。青禾小聲嘀咕,再聽,肚子先響。
堵漏不是堵一次。韓沐相沒理她的嘀咕,漏堵上了,還會再漏。天天聽,天天堵。頭一個月,最難。
要多久才不漏?小硯問。
等它自己長實。韓沐相說,長實了,就不用堵了。那叫不漏。
不漏。小硯把這個詞念了一遍,念得很輕。
韓沐相說,守漏訣,聽漏,堵漏,不漏。三關。
四個孩子把這三個詞各自記在心裡。小安沒說話,嘴唇動了動,把那三個詞無聲地過了一遍。
石生把手按在胸口,皺著眉使勁。過了半晌,他鬆開手:
我、我怎麼什麼都聽不見。
別使勁。韓沐相說,聽,不是用力氣的事。
夜裡比白天清楚。他補了一句,人靜下來,漏就現形。今晚都躺著聽。
小硯閉上了眼。他就地坐下,手擱在膝蓋上,不動了。太陽曬到半個院子,他臉上的汗順著鬢角下來,也不擦。
青禾學著坐,坐了沒一會兒,身子就歪了。她扭來扭去,睜開一隻眼,看韓沐相,又閉上。
漏了會怎麼樣?她閉著眼問。
漏氣的人,練什麼都慢。
石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小安的頭又低了一點。
練慢點就練慢點。青禾說,餓不死就行。
她說著坐直了,閉眼,不再扭。日頭慢慢挪,樹影橫過院子,從她膝蓋上爬過去。
又過了半晌,青禾忽然睜眼:
我聽見了!不是肚子!是那種,咕嚕咕嚕,在胳膊裡走的。
她眼睛發亮,指著自己的手腕。
那是血。韓沐相說。
血在走。他走到她跟前,再聽。血底下還有一層,聽出來,就是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血響,氣輕。聽血容易,聽氣難。
青禾趕緊又閉上眼,鼻子皺著,用力聽。小硯的眉毛動了動。石生把耳朵捂上了,捂著捂著,忽然鬆開,臉上又喪氣下去。
小安坐在最邊上,兩隻手都按著心口,按得很緊。她不聽血,也不找漏。她還在聽心跳。一下,兩下,數著自己的。
韓沐相走到她跟前,蹲下來。
聽不見?
小安點頭,又搖頭。頭慢慢低下去。
心跳聽見了嗎?
她點頭。
心跳不騙人。韓沐相說,先聽著。聽熟了,再往深裡聽。
小安點頭,把手按回心口,按得比剛才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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