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她說。
老漢看見她,眼睛先是一亮,又躲開了,臉有點訕。他認得這三個孩子。當初他們回村,村裡沒人敢收。
他叫了一聲,聲音低下去,你們,在這山上,過得好?
好得很。青禾說,有吃的,有住的,還練功。
老漢兩聲,又往門裡看。
石生說:大爺,你找門主,什麼事?
老漢把揣在袖子裡的一隻手拿出來,那手在抖,指節黑黢黢的,握著一把碎草:
村裡,鬨了東西了。他說,上個月,村東頭老劉家的牛,夜裡沒了。找到的時候,就剩半拉。田也糟蹋了,麥苗全毀了。前天,吳家圈裡的羊,又少了兩隻。夜裡聽見有東西在牆外頭喘,那喘聲,比牛還粗。
他咽了口唾沫。
村裡頭,沒人敢出門了。天沒黑就關門,灶都不敢生火。都說,是山裡的野物成了精。我、我活了七十了,見過狼,見過野豬,沒見過那樣的。
什麼樣?韓沐相的聲音。
老漢一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從門裡走出來。青灰衣裳,眉眼平常,步子也不快。可老漢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腰先彎了下去。
就是、就是。他結巴了一下,牛剩了半拉。那牙印,比人的手還大。田裡的腳印,一個一個,碗口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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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沐相看著他。
門主。老漢的腿彎了彎,到底沒跪下去,隻把腰彎得更低,聽說山上有仙門。村裡實在沒法子了,托我來,求門主去看看。要錢,村裡湊。湊不齊,先欠著。
先去看看。韓沐相說。
老漢帶路,韓沐相下山。石生跟在後麵,青禾和小硯也跟了去。沈悅看家。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土牆,草頂,巷子裡的雞不叫了,縮在牆根底下。幾個大人遠遠地站著,見他們來,不走近,眼睛跟著轉。孩子們被大人擋在身後,露半個腦袋。
人群最後麵,有個婦人,四十多歲,圍著條舊圍裙。她踮著腳,從人縫裡看他們,認出青禾,認出小硯,認出石生背後的小安。她張了張嘴,往前挪了半步,又站住了。青禾也認出了她,朝她點了點頭。婦人愣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搓,把圍裙角搓得卷起來,轉身進了巷子。過了一會兒,又回到巷口,手裡捏著兩個還冒熱氣的雜麵餅子。她不敢往跟前送,就站在巷口,把餅子舉了舉。石生看見了,擺了擺手,意思是不要。婦人沒收回手,就那麼舉著,直到他們走遠了,才慢慢放下。
村東頭的田裡,雪化了一半,露著黑土。牛沒了,隻剩個牛圈。圈欄斷了兩根,斷麵是咬斷的,不是折的。
韓沐相在圈邊蹲下來。
他看了很久。地上的印子被雪蓋過一層,又被後來的雪水化開,印在泥裡。他伸手,量了量一個爪印。
不是狼。他說。
老漢的臉刷地白了:那、那是什麼?
野物。韓沐相站起來,把泥在手指間搓了搓,沾了靈氣的野物。剛開竅,還沒成氣候。眼下,它比狼凶,比狼不怕人。
老漢腿一軟,這回真跪下了。
門主!救救!
韓沐相伸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不用這樣。他說,它今晚還會來。
石生在旁邊,拳頭攥緊了。青禾把藥簍往肩上顛了顛。
小硯看看田,又看看山。
韓沐相繞著田走了一圈。走得很慢,眼睛看著地。到田邊的一處豁口,他停下來,用腳把豁口邊的一塊土踩了踩。
這裡。他說,它從這兒進。
他蹲下來,撿了四塊石頭,在豁口兩邊各壓兩塊。然後伸出手指,在凍土上畫。
天冷,土硬,他畫得很慢。一道紋,從一塊石頭畫到另一塊。手指劃過的地方,凍土上現出一道淺痕,泛著極淡的光,一瞬就沒了。第二道,第三道。四塊石頭之間,畫成了一個口子,敞著,對著山的方向。
好了。他站起來,夜裡,村裡人不出來。
這、這就行了?老漢瞪著眼。
行了。
老漢瞅瞅地上那幾道痕,看不出名堂。可也不敢再問。
當晚,村子裡靜得沒聲。
後半夜,田的方向傳來一聲響。有什麼東西撞在了什麼東西上。接著是一串低低的、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嗚咽。嗚咽聲從低到高,又猛地斷了。
再沒聲了。
天一亮,老漢領著人,顫巍巍地往田邊去。韓沐相先到了,站在田埂上。
那東西死在田邊的豁口裡,是一條狼。可又不是狼。比山裡的野狼大出半截,灰黑的毛炸著,四條腿蜷在身下。身上沒有傷口,看不見血,隻有頸子那裡,皮凹進去一圈,像被什麼無形的繩子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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