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個朝哥薩克扔石頭的人的場麵,以及後來他與拉古京的衝突,不禁皺起了眉頭。他若有所思地不停地咳嗽著。穿衣服的時候,心裡琢磨著,為了避免與團士兵委員會的關係激化,暫時還是不要去動拉古京,最好是等到那些在場的哥薩克忘掉昨天他和拉古京的衝突以後,那時再人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家夥乾掉,掃清障礙。
“這就是所謂要跟哥薩克打成一片……”利斯特尼茨基很傷心地嘲笑著自己,此後,有好多天,這一不愉快的印象一直在他腦子裡縈回。
已經是八月初旬,在一個晴朗的、陽光明媚的日子,利斯特尼茨基和阿塔爾希科夫在城裡閒逛。自從在軍官會議那天的談話以後,他們倆沒有說完的話,始終無法再繼續下去。阿塔爾希科夫守口如瓶,把那些沒有說出來的思想深藏在心裡,儘管利斯特尼茨基一再引誘他再推心置腹地談談,他總是緊遮著那層厚厚的帷幕,這是大多數人慣於用來隱蔽自己真實麵目,不讓別人看出來的辦法。利斯特尼茨基在與別人交往時,總覺得人們的外表裡麵還隱藏著另一副往往總也無法認清的麵貌。他深信,如果從任何一個人的身上剝掉這層外殼,就會露出真實的、赤裸裸的、沒有任何虛偽裝飾的內核。因此他總有一種病態的心理,想了解,在形形色色的人們的粗鹵的、嚴肅的、英勇無畏的、厚顏無恥的、幸福的和快活的外表裡麵,究竟隱藏著什麼貨色。現在,他思考著阿塔爾希科夫,然而能猜透的卻隻有一件事——就是這個人正在從諸多已經形成的矛盾中痛苦地尋找出路,想使哥薩克的傳統與布爾什維克思想結合起來,這種猜測使他不得不中斷原擬與阿培爾希科夫接近的計劃,並與他疏遠起來。
他們沿著涅夫斯基大街走著,偶爾交談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我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利斯特尼茨基用眼朝飯店的大門示意著,提議說。
“好吧,”阿塔爾希科夫同意了。
他們剛進門兒就站住了,大失所望地環顧四周:所有的桌子都坐滿了人。阿塔爾希科夫轉身想要退出,但是從一張靠窗的桌子邊站起一位衣冠楚楚、大腹便便的紳士,他原是跟兩位太太坐在一起,曾注意地看著他們倆在找座位。紳士走過來,非常有禮貌地舉起小禮帽。
“請原諒!二位可否就坐我們那張桌子?我們要走啦。”他笑著說道,露出一排稀疏的、被煙熏黃的牙齒,並做了個請他們去就座的手勢,“我很願意為二位軍官效力。你們——是我們的驕傲。”
坐在桌邊的兩位太太也站起來。身材高大、黑頭發的太太在整理鬢發,另外一位稍年輕些的在玩弄著小傘等候她。
兩位軍官謝過客氣地把桌子讓給他們的紳士,走到窗前。稀疏、針狀的黃色光線透過垂下的窗簾投在桌布上。菜肴的氣味驅散了擺在小桌上鮮花的芬芳誘人的清香。
利斯特尼茨基要了一份冰魚羹,在等菜的時候,他若有所思地撕著一朵從花瓶裡麵拔出來的橙黃色的金蓮花。阿塔爾希科夫用手絹擦了擦汗淋淋的額角,兩隻疲倦地低垂著的眼睛不停地眨著,注視著在鄰座的桌子腿上顫動的太陽光點。他們還沒有吃完,又有兩個軍官大聲地談著走進了飯店。前麵的一個尋找著空桌子,把曬成褐色的臉轉向利斯特尼茨基。黑色的斜眼裡閃著快活的表情。
“利斯特尼茨基!是你嗎?……”這個軍官健步向他走來,放肆地叫道。
他那黑胡子下麵閃著飛沫般的雪白牙齒。利斯特尼茨基認出他是卡爾梅科夫大尉,跟著他走過來的是丘博夫。他們緊緊地握了握手。利斯特尼茨基把自己過去的兩個同事介紹給阿塔爾希科夫以後,問道:
“哪一陣風把你們吹到這兒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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