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偌大的正廳落針可聞。所有人,包括顧田浩本人,都如同被施了石化咒,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荒謬。
金都紈絝之首顧暄尚公主?成了駙馬都尉?還是從五品的實職?!
顧暄卻像是早有預料,又或者這巨大的驚喜已衝昏了他的頭腦。他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甚至帶著點傻氣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洪亮得幾乎能震落梁上的灰塵:“臣顧暄,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接過那卷沉甸甸、象征著無上榮耀與束縛的明黃卷軸,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上好錦緞下龍紋的凸起,掌心一片滾燙。
而在他身後,晉南將軍顧田浩、二弟顧文淵等人,隻能僵硬地維持著跪姿。顧文淵死死低著頭,牙關緊咬,口腔裡彌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他眼前陣陣發黑。
上次被陛下欽點負責外海茶道這苦差事,他隨著顛簸的官船在海上漂泊近月,吐得膽汁都出來了,才換來一個從五品戶部員外郎的擢升!
如今,他那個隻知道鬥雞走狗、惹是生非的大哥顧暄,什麼都沒做!僅僅因為尚公主,就一步登天,與他平起平坐了!巨大的不公和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勞煩公公和諸位辛苦走這一趟。”顧暄站起身,無視身後父親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好幾個沉甸甸、鼓囊囊的荷包。
他徑直將最大的一個塞進宣旨內侍手中,其餘的分發給隨行的羽林衛。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這種場麵,顧田浩是絕不會想到打點這些人的。
內侍掂量著手中荷包的分量,臉上職業化的笑容瞬間真切了幾分,眼底閃過滿意之色。
顧暄的聲音再次響起,洪亮而清晰,帶著一種宣告般的興奮:“煩請公公回稟陛下,聘禮!在下一定會好生準備!必定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麵麵,絕不辜負陛下的信任與公主殿下的垂青!”
他刻意加重了“聘禮”二字。
內侍微微一怔。陛下旨意裡,可半個字沒提聘禮之事。不過轉念一想,尚公主雖是天家恩典,但民間嫁娶的“聘禮”之禮,似乎也說得過去。更何況,手裡這沉甸甸的荷包還在發燙……
他臉上立刻堆起更熱情的笑容,微微躬身:“顧駙馬有心了!奴婢定當轉達!奴婢在此,先行恭賀駙馬爺大喜了!”
“多謝公公!公公慢走!”顧暄滿麵春風地將內侍一行人送出府門,直到那明黃的儀仗消失在長街儘頭,他才低頭,近乎癡迷地看著手中這卷改變他命運的聖旨,指尖的灼熱感久久不散。
他想了那麼久,念了那麼久。看著她鳳冠霞帔嫁作他人婦時,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是剜心之痛。他隻能把自己埋進酒壇和荒唐裡,用紈絝的外殼包裹住那顆不敢見光的心。
生怕哪一日,那壓抑不住的情意會如洪水決堤,為她帶來滅頂之災。
如今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他竟真的要娶她了!成為她的駙馬,她的丈夫!
巨大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海浪,瞬間將他吞沒。他猛地轉過身,臉上那燦爛到近乎囂張的笑容,毫不掩飾地迎上廳內顧田浩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以及顧文淵眼中淬毒般的嫉恨。
“顧將軍,”顧暄揚了揚手中的聖旨,語氣輕快得近乎挑釁,“您這臉色不大好看啊?知道的,是您兒子尚了公主,光耀門楣;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對陛下這門親事有什麼不滿呢?您這幅尊容若是傳出去,陛下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您不高興同他做親家啊?”
顧田浩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暄,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哦,對了——”顧暄像是才想起來,一拍腦門,靴尖隨意地踢了踢腳下光亮鑒人的青磚地麵,環視著這雕梁畫棟的府邸,笑容裡帶上毫不掩飾的冰冷,“差點忘了這茬兒。顧將軍,這宅子……”
他拖長了音調,一字一頓,“是我母親的嫁妝!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在當年的嫁妝單子上!所以,勞您大駕,看看什麼時候方便——”他笑容一收,眼神銳利如刀,“搬、出、去?”
“大哥!你放肆!”顧文淵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跳起來,指著顧暄的鼻子厲聲斥罵,“這裡是晉南將軍府!是父親的府邸!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逼迫父親搬離?你這是不孝!不義!狼心狗肺!我定要稟明陛下,讓陛下看清你這等不忠不孝之徒的真麵目!看陛下還會不會讓你做這個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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