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一路從花園跑回正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作響,連廊下掛著的銅鈴都被他帶起的風刮得叮當亂響。
他顧不上喘,衝進內室,見鹿念已經靠在床榻上,臉色比剛才好了些,可唇色還是淡淡的,指尖搭在小腹上,眼神有些空。
他幾步跨過去,蹲在榻邊,握住她的手。
念念,禦醫我從宮裡請來了。
他語速快得不像話,掌心全是汗,攥著她的手卻輕得像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府裡的大夫我信不過——你身子金貴,半點馬虎都不能有,必須請最好的。
太醫院的王院判,皇上跟前最倚重的那個,我親自去接的。
鹿念靠在引枕上,看著他這副慌得連頭發都散了一縷下來的模樣,想笑,又覺得心口發酸。
阿衍,你慢點說……我又跑不了。
你跑不了才好。
謝衍嘟囔了一句,手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眼睛卻盯著門口,像等禦醫等得度秒如年。
王院判到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汗,藥箱都沒來得及放穩,就被謝衍一把拽進了內殿。
王院判,勞煩您了。
謝衍聲音壓得低,可那股子急切壓不住,連行禮都省了半截,直接把人讓到榻前。
王院判也是見慣大場麵的,沒多話,放下藥箱,洗淨手,坐到榻邊。
鹿念把手腕遞過去,謝衍就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覆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攥得指節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院判的臉。
屋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王院判三根手指搭上去,閉著眼,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謝衍的呼吸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屏住了,生怕自己喘氣重了影響人把脈。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王院判才緩緩收回手,抬頭看向謝衍。
他臉上綻開一個笑,起身拱手。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夫人這是有喜了。
謝衍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張常年冷峻的臉,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層殼,眼底的光一層一層湧上來,亮得驚人,嘴唇微張,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真……真的?
他聲音啞得厲害,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我真的……要當爹了?
王院判笑得更深了,連連點頭。
千真萬確。脈象圓滑如珠走盤,是喜脈無疑。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鄭重起來。
夫人如今胎象尚淺,不過一月有餘,根基未穩。
這頭三個月最為緊要,房事是萬萬不可的,勞碌也要避免,飲食上忌生冷辛辣,我開幾副安胎藥,一日三服,固本培元。
若期間有任何不適——哪怕隻是微微腹痛、頭暈、見紅......立刻傳我,晝夜不論。
謝衍聽完,腦袋點得像搗蒜,把王院判說的每一條都記了下來。
“不能行房……”
他嘴裡輕聲念叨著,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眼底那點糾結被鋪天蓋地的歡喜衝得乾乾淨淨。
不能就不能,為了念念和孩子,什麼都行。
王院判看著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決、朝堂上誰都不放在眼裡的鎮國將軍,此刻蹲在榻邊記安胎注意事項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低頭去開藥方。
謝衍湊過去看,盯著每一味藥材的名字,像在審軍報。
這味黃芩——安胎的?
這味白術——也是安胎的?
那這味砂仁......
將軍,砂仁是理氣安胎的,您放心,臣開的方子,絕不會傷著夫人半分。
謝衍了一聲,把藥方仔仔細細折好,塞進懷裡最裡層的口袋,又拍了拍,確認不會丟。
王院判開完方子,又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的細碎事,謝衍全記下了,一條沒漏。
王院判,今日辛苦您跑這一趟。
謝衍送人往外走,到了門口又折回來,壓低聲音。
這件事,先別往外傳。
是,臣明白。
王院判拱手,被府裡的管事一路送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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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衍關上房門,轉過身,靠在門板上,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走回榻邊,在床沿坐下,看著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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