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被百官逼得走投無路，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龍袍下擺早已被冷汗浸得發皺。王承恩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低聲苦勸：“陛下，回去吧……百官不退，朝局動蕩，於國不利啊。”
崇禎喉結滾了幾滾，終究拗不過滿朝文武的死逼，隻得垂著頭，一步一顫，被內侍半扶半攙地拖回禦座。原本尚未散朝的百官本就未曾離去，零星離殿的官員聽聞皇帝折返，也立刻匆匆趕回。眾人見崇禎重新落座，卻見他整個人早已垮了——腰背佝僂，眼神渙散，雙手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泛青，連呼吸都帶著顫音，活像一隻被按在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可他剛坐穩，溫體仁立刻上前一步，笏板拍得掌心作響，語氣悲憤急切，目光卻死死釘在禦座之上，半分不讓：“陛下！國事懸於一線，豈能輕言退朝？今日若不定策，臣等唯有長跪丹陛，以死諫君！淮西之事天下側目，江南士子沸沸揚揚，若朝廷一味含糊，士林離心，後患無窮啊！”
話音未落，錢謙益緊跟著出列，指尖輕捋山羊胡，眼神陰鷙，語氣帶著文人特有的傲慢與逼迫：“陛下，臣亦有奏。那常淦擅殺命官，強納仕女，分官眷於士卒，行徑直如盜匪！若朝廷不加懲戒，天下讀書人誰還肯歸心大明？臣請陛下速下明詔，令其束身待罪，聽候宗人府勘問！”
兩人一唱一和，句句緊扣“斯文”“綱常”“士林”，看似忠直懇切，實則字字都在為東林黨爭權造勢，恨不得借此事將武將集團徹底壓服。
張鳳翼聽得雙目赤紅，當即跨步而出，官靴重重跺在金磚之上，震得周遭官員紛紛側目：“陛下休聽腐儒空談！左良玉八百裡急奏言之鑿鑿，那常淦統兵數萬，陣法嚴整，殺伐果決，絕非深宮嬌養子弟！此乃流寇冒充，意在割據淮西！若不速速圍剿，他日必成大患！臣請陛下即刻下旨，令盧象升、左良玉合兵進剿，以絕禍根！”
梁廷棟緊隨其後，手按腰刀，聲音鏗鏘有力：“陛下，張尚書所言句句屬實！淮西乃漕運咽喉，一旦有失，京師糧道斷絕，後果不堪設想！臣願領兵南下，親斬此獠，以安軍心！”
武將集團氣勢洶洶，言辭句句圍繞“軍務”“兵權”“地盤”，看似為國守土，實則滿心忌憚——怕淮西富庶之地被人搶占，怕自身兵權被這位憑空冒出的“宗室”分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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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派剛針鋒相對，刑科給事中李清立刻出列。他麵色白淨，眼神圓滑，聲音尖細卻字字滴水不漏：“陛下，臣以為，文武二卿皆有偏頗。溫首輔憂斯文，張尚書慮軍務，皆是為國。然宗室真偽未明，貿然定罪則傷宗室體麵，貿然進剿則失淮西民心。臣請陛下遣欽使赴壽州，當麵核驗，真偽既明，再行處置，方為萬全之策！”
此言一出，身後數十名言官紛紛躬身附和，齊聲道：“臣附議！臣附議！”
這番話看似公允持重，實則最為圓滑狡黠——既不得罪東林，也不頂撞武將，更將最終決斷的千斤重擔，穩穩踢回了崇禎手中。
一時間，文華殿內吵得天翻地覆。
溫體仁斥張鳳翼跋扈囂張；
張鳳翼罵溫體仁空談誤國；
錢謙益譏諷武將粗鄙無文；
梁廷棟反唇相譏文人誤軍；
李清居中調和，左右逢源；
其餘小黨官員縮在隊列之中，見風使舵，誰聲勢大便靠向誰。
滿殿喧囂震耳欲聾，竟無一人真正心係大明江山，無一人真正掛念淮西百姓，滿眼皆是私心，滿口皆是算計，滿殿皆是黨爭。
崇禎坐在龍椅上，頭埋得更低，嘴唇哆嗦不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覺頭皮發麻、胸口發悶，恨不得當場暈厥過去。他想開口喝止，又怕被百官逼著當場拍板；想沉默不語，又怕被斥昏庸無能；想乾綱獨斷，又最怕擔責、怕背罵、怕落千古非議。
左右皆是死局。
就在文武百官幾乎要當庭推搡、大殿徹底失控的刹那，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沉穩厚重、威嚴沉肅的喝聲。
聲音不高，卻如金石落地，滿殿喧囂瞬間戛然而止。
眾人齊齊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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