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辦得異常順當,半點波瀾都沒起。
馬進忠按著王小寶的吩咐,把交貨的時間、地點、人手規矩一一說給孫可望聽,語氣坦蕩,半點遮掩都沒有。孫可望本就對王小寶當年贈甲送糧一事心存感念,又見馬進忠說得誠懇,當下半點疑心都沒有,隻當是王小寶念及舊情、真心相助,當即拱了拱手,連夜帶著親隨從壽州城溜了出去,快馬加鞭趕回霍山大營向張獻忠複命。
消息傳到張獻忠帳中時,這位西營大王正蹲在地上啃乾硬的麥餅,聽完孫可望一番稟報,手裡的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孫可望還在興衝衝說著:“大王,那王小寶果然念舊情!錢糧、兵器、馬匹、肥豬一應俱全,三日後城西黑鬆林交貨,隻許輕騎前往,不許大張旗鼓,免得驚動官軍。”
張獻忠沒說話,隻是眯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眼神陰沉沉的,像深潭裡的寒水。
他這輩子殺人如麻,詭詐多疑,最信不過的就是人心,最提防的就是笑臉相迎。
尤其是王小寶這小王八蛋。
別人或許忘了,張獻忠這輩子都忘不了。
當年那小子笑裡藏刀,嘴上甜如蜜,下手狠如鬼,幾句話就把他坑的差點兒沒命了,所謂的公平分配,差點把他老底都賠光。若不是後來那小子又送了一批糧草兵器,張獻忠早就要把他挫骨揚灰。
如今走投無路,派人去求糧,對方居然答應得這麼痛快?
這麼乾脆?
這麼利索?
連討價還價都沒有,連條件都不提,直接送糧、送兵、送馬、送豬?
天底下有這麼好心的人?
張獻忠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聲音沙啞,帶著久經沙場的狠戾:“王小寶這小子,肚子裡的壞水比茅坑還深。他會這麼好心?他會平白無故給咱送東西?”
孫可望一愣:“大王,可馬進忠是咱舊人,他不至於騙咱……”
“馬進忠?”張獻忠嗤笑一聲,眼神冷得刺骨,“那小子早被王小寶喂飽了,有官當,有老婆睡,有糧吃,他的心早就不在西營了!他說的話,能信?”
他站起身,在帳內來回踱步,粗重的呼吸帶著壓抑的戾氣。
換做旁人,這麼明顯的圈套,張獻忠理都不理,轉身就走。
可現在……
他扭頭看向帳外。
外麵餓殍遍地,弟兄們麵黃肌瘦,兵器殘缺,戰馬瘦得皮包骨,左良玉的人馬步步緊逼,再耗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得散夥。
窮途末路。
真正的窮途末路。
張獻忠猛地停下腳步,眼中凶光畢露,那是一種賭徒孤注一擲的狠勁。
他這輩子,從來不是怕圈套的人。
他是敢往圈套裡鑽的人。
“疑歸疑,怕歸怕,東西不能不要。”張獻忠聲音低沉,字字狠絕,“這王小寶想坑咱?咱就讓他坑!他敢設局,咱就敢闖!”
孫可望一驚:“大王,那可是圈套啊!”
“圈套又如何?”張獻忠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亂響,“咱張獻忠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什麼圈套沒見過?他想陰咱,咱就將計就計!他敢給,咱就敢拿!”
他眼中閃爍著梟雄獨有的瘋狂與篤定:
“就算真是坑,咱也得去看看。
真有糧,咱就賺了。
是圈套,咱就殺出去!
左良玉想咬咱?咱先咬王小寶一口!
就算死,也得拉著墊背的!”
張獻忠性格本就如此——多疑、狠辣、狡詐、悍不畏死,越是危險越敢衝,越是絕境越敢賭。
明明知道不對勁,明明心裡全是懷疑,明明清楚王小寶絕沒安好心。
可他偏要去。
不是信王小寶,是信自己的命硬,信自己的刀快,信自己能從任何死局裡殺出來。
“傳令下去!”張獻忠厲聲喝道,“挑選三百精銳輕騎,人人帶刀,暗藏短刃,三日後四更造飯,五更出發,直奔黑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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