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八月，秋意初臨，淮西丘陵草木半黃。壽州以西三十裡，地名邱家崗，幾處矮丘連綿起伏，中間一條官道穿崗而過，道旁恰好騰出一片開闊平地，背倚土坡，前臨淺溝，既隱蔽又寬敞，正是王小寶早早勘定的交割之地。
天方蒙蒙亮，晨霧未散，張獻忠便領著麾下全部人馬趕到了。數萬流寇鋪天蓋地，漫山遍野皆是人影，旌旗破爛，甲仗殘缺，士卒個個麵黃肌瘦，步履虛浮，早已被官軍追得東奔西竄，糧儘兵疲，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不多時，遠處蹄聲輕響，由遠及近。
王小寶一身青布短打，腰挎彎刀，騎在一匹神駿白馬上，身後隻帶了數十精悍騎卒，人數不多，卻個個精神利落。而在他隊伍之後，整整齊齊擺著一應“厚禮”：兩頭油光水滑、膘肥體壯的大肥豬，哼哼唧唧拴在木樁旁；十匹駿馬洗刷得乾乾淨淨，鬃毛順亮，遠看膘肥體健。
兩箱木匣漆得鋥亮，封條整齊，沉甸甸擺在地上，一看便似是金銀；旁邊堆著刀槍劍戟，兵刃擦得雪亮，鞘柄光鮮，煞是威風；更有二十餘輛大車並排停著，車上糧袋高高隆起，堆得冒尖，遠遠望去滿車盈筐，看著便足供數千人馬旬日之用，端的是一筆救命的厚贈。
張獻忠遠遠望著，眉頭緊鎖，眼底疑雲翻湧，可目光落在那如山糧草之上，喉結還是不自覺滾了一滾。
王小寶翻身下馬，腳步輕快，臉上堆著比秋陽還暖的笑意，快步迎上前，老遠便拱手躬身，語氣熱絡得如同親侄見叔：“張叔叔！可把您盼來了！侄兒天不亮便在此等候，就怕遲了片刻，誤了叔叔的大事！”
他說話時眉眼彎彎，一臉赤誠，雙手虛扶，姿態恭敬至極，半點陰私鬼祟都瞧不出來，仿佛真是個知恩圖報、仗義疏財的良善後生。
張獻忠勒住馬韁，緩緩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他幾眼，終究還是抱了抱拳，沉聲道：“小寶賢侄，如今張某落魄至此，天下諸侯避我如避虎狼，唯有你肯出手相幫，這份情，張某記在心裡。他日若能翻身，必百倍相報！”
這話一出，王小寶眼睛微微一亮，臉上卻越發誠惶誠恐，連忙擺手，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謙卑又懇切：“叔叔這是折煞侄兒了！想當年叔叔縱橫川陝，威震天下，侄兒早便敬慕萬分。如今叔叔一時困頓，侄兒不過略儘綿薄，何談報恩？這些糧草、兵器、馬匹、豬羊，皆是侄兒傾壽州一城之力籌措，雖不算貴重，卻也是一片真心，隻求叔叔重整旗鼓，早日脫困，侄兒便心滿意足了。”
他說話時目光坦蕩，笑容真摯，抬手示意身後物資，動作大方自然，仿佛真把身家性命都拿出來接濟一般，坦蕩得讓人心頭發顫。
張獻忠瞧他這般作態，心中狐疑稍減，隻當這小子是真怕了自己昔日威名，又念著舊情，當下豪氣略生，大手一揮，朗聲道：“好！賢侄既如此仗義，張某便不矯情！今日這份大禮，我收下了！他日但有驅使，張某萬死不辭！”
王小寶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臉上立刻露出幾分為難之色，手指輕輕搓著衣角，眼神閃爍，一副欲言又止、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叔叔……侄兒……侄兒還有一樁不情之請，實在羞於開口，可……可實在按捺不住。”
張獻忠此刻被糧草衝昏了頭，又當著數萬部下，豪氣直衝腦門，當即拍著胸脯，聲如洪鐘：“賢侄但講！莫說一事，便是十事百事，隻要張某能辦到，絕無半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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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王小寶眼中精光一閃，快得幾乎看不見，臉上卻依舊憨厚誠懇，猛地抬手指向張獻忠身側那位年少英武、腰挎長刀、氣勢沉穩的少年，語氣瞬間變得無比熱切，眼中滿是“仰慕”之色：“不瞞叔叔，侄兒自幼便是個武癡，平生最敬英雄好漢。方才一見這位小將軍，便覺其風骨不凡，氣度凜然，一看便是萬中無一的將帥之才！侄兒在壽州招募鄉勇，皆是些莊稼漢子，無人指點，軍紀鬆散，侄兒鬥膽……鬥膽想請小將軍隨侄兒回壽州暫住幾日，幫侄兒操練操練人馬，也算是侄兒沾沾英雄氣。再者，如今官軍四處搜捕，叔叔身邊凶險，小將軍這般英才，若有半點閃失，侄兒心中也不安。不如暫寄侄兒處，等叔叔局勢安穩，侄兒親自牽馬送回，絕不敢怠慢！”
那少年，正是此時尚默默無聞、日後名震天下的李定國。
張獻忠臉色瞬間鐵青，瞳孔驟然一縮，胸口氣息猛地一滯，眼底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無恥、如此陰毒、如此當麵套人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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