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夏夜本該帶著幾分暑氣，此刻禦書房內卻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寒。燭火在青銅仙鶴燈台上不安地跳躍，將李世民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身後那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圖》上。他背對著殿門，負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絹帛，落在某個遙遠而不可知的地方。
唐不破被內侍急召入宮。空氣裡除了龍涎香的沉鬱，還隱約浮動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類似古墓深處泥土的腥氣。他屏息凝神，視線掠過禦案一角——那裡隨意擱著幾片暗褐色的陶土碎片，邊緣銳利，帶著奇異的金屬光澤，不似尋常陶器。
“不破。”李世民的聲音響起，低沉而疲憊，仿佛承載著千斤重擔。他終於轉過身，燭光映照下，這位開創了貞觀盛世的帝王，眉宇間竟籠罩著一層罕見的凝重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焦灼。“深夜召你，事關社稷根本。”
唐不破單膝跪地：“臣在。”
李世民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踱步到禦案後，指尖無意識地、一下下叩擊著紫檀木的案麵，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篤篤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回蕩，敲在人心上。“汴京，”他緩緩開口，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攫住唐不破，“宋朝境內，有一人，名喚秦觀海。此人表麵上是樞密院行走的謀士，精於天文曆算，常為宋主出謀劃策。”
唐不破抬起頭，靜待下文。他知道，皇帝絕不會為一個普通的異國謀士如此大動乾戈。
“朕收到密報，”李世民的指尖停在案上，燭火在他眼中跳躍，那一瞬間，唐不破清晰地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妖異的金色光芒，如同暗夜裡蟄伏的獸瞳，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皇帝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寒意：“此人身上，或牽連著一個關乎天下氣運的秘密。一個……足以傾覆王朝根基的秘密。”
唐不破心頭微震。他深知李世民，從太原起兵到玄武門驚變，再到掃平群雄，從未見過皇帝流露出如此……近乎忌憚的神情。那眼神深處，除了帝王的威嚴，似乎還藏著一絲被刻意壓抑的、源自久遠記憶的驚悸。唐不破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多年前那個同樣悶熱的雨夜——玄武門前，電閃雷鳴，天穹裂開般的異象，還有那籠罩在血色雨幕中、令人窒息的殺伐之氣。皇帝此刻眼中的異芒，竟與那夜天際劃過的詭異流光有幾分相似。他不敢深想，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找到他。”李世民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誌，“接近他，弄清楚他究竟知道什麼，在謀劃什麼。必要時……”皇帝頓了頓，目光掃過案角的陶片，“可動用一切手段。此事絕密，除你我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曉。明白嗎？”
“臣，遵旨！”唐不破沉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書房內激起輕微的回響。他感到一股無形的重壓落在肩頭，這絕非尋常的刺探任務。
李世民似乎鬆了口氣，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他揮了揮手：“去吧。即刻啟程，持朕的金龍令，沿途關隘自會放行。”
唐不破再次叩首，起身，倒退著向殿門走去。就在他即將退出那一片燭光籠罩的範圍時，眼角餘光瞥見皇帝似乎極其疲憊地靠向椅背，一隻手無意識地按住了胸口，眉頭緊鎖，仿佛在忍受某種無形的痛楚。而那幾片陶土碎片，在搖曳的燭光下，竟隱隱透出暗紅色的紋路，如同乾涸的血脈。
他不再停留，轉身推開沉重的殿門。清涼的夜風撲麵而來，帶著禦花園草木的芬芳，稍稍驅散了殿內那令人窒息的陰寒與沉重。宮燈在廊下延伸，照亮通往宮外的甬道。唐不破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甲葉在寂靜的夜裡發出鏗鏘的輕響。
剛踏出宮門，早已等候的親兵牽過他的戰馬。他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正欲催馬前行。
——時此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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