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穀關外的天色沉得發黑，鉛雲低垂，壓著連綿的軍帳。風卷過秦軍玄色旌旗，獵獵作響，帶著關外特有的粗糲沙塵氣息。汴梁的雨絲尚在趙匡胤的窗欞上蜿蜒，此地卻已嗅不到半分水汽，隻有鐵鏽、皮革和戰馬汗液的混合氣味，彌漫在肅殺的空氣裡。
巨大的行宮矗立在關前五裡處，形製古樸，通體玄黑，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殿內，青銅燈樹上的燭火紋絲不動，將禦座上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墨玉地磚上，拉得極長。嬴政端坐，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圭，指尖在玉圭邊緣緩緩摩挲，動作輕緩，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殿內侍立的甲士如泥塑木雕，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階下，左丞相李斯垂首侍立，寬大的袍袖遮掩著雙手。他眼角的餘光瞥見禦案一角，那裡並排放著四份素絹。絹麵乾淨，沒有任何朱批禦覽的痕跡，隻在末尾處，各自蓋著一方小小的印鑒——漢、唐、宋、明。四份回執，內容各異，卻殊途同歸，透著同樣冰冷的拒絕。
“都到了？”嬴政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像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李斯喉結滾動了一下，躬身更深：“回陛下，四朝回書，均已送達。”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冰涼。他能感覺到禦座上的目光，並未落在他身上，卻像無形的山巒，壓得他脊背發僵。那四份回書，他親自驗看過，措辭或強硬或委婉，但骨子裡那份抗拒，如出一轍。劉徹的豪言壯語，李世民的冷靜推拒，趙匡胤的謹慎防禦，朱元璋的虛與委蛇……一字一句，都像針，紮在他心頭。
殿門無聲滑開一條縫隙，一個身影如幽靈般飄入，無聲無息地停在李斯身側稍後的位置。中車府令趙高，臉上帶著慣有的、近乎謙卑的微笑，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飛快地掃過禦案上的四份素絹，又迅速垂下。
“念。”嬴政終於放下了玉圭，指尖在禦案光滑的烏木表麵輕輕一點。
李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拿起最上麵那份印著“漢皇帝璽”的素絹。展開時，他寬大的袍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帶動著絹麵也微微晃動。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漢帝劉徹言：‘普天之下，莫非漢土。朕之劍鋒所指，唯逆賊授首。秦詔，可覆醬瓿耳。’”
殿內死寂。燭火跳動了一下，在李斯低垂的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停頓片刻，拿起第二份：“唐帝李世民言：‘函穀天險，唐有雄兵。陛下若念蒼生，當歸驪山。若執意東來，唯戰而已。’”
接著是第三份：“宋帝趙匡胤言：‘孟津渡口，背嵬已陳。陛下神威，當知天命有常。宋室雖弱，不敢忘守土之責。’”
最後一份，墨跡似乎比其他三份更濃重些：“明帝朱元璋言：‘陛下出關，天下震動。然大明非六國，燕王鐵騎，靜候陛下於淮水之畔。’”
李斯念完最後一句，將素絹輕輕放回禦案，垂手退回原位。他感到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緊貼著肌膚，一片冰涼。他不敢抬頭，隻盯著自己腳下墨玉地磚上模糊的倒影。四份回書，字字句句，皆是戰書。他仿佛已經聽到了關外即將響起的震天殺聲，看到了屍山血海。作為丞相，他深知戰爭一旦開啟，便是無底深淵，縱使強秦，也難言必勝。他袖中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心頭的驚悸。
死寂在殿中蔓延，時間仿佛凝固。青銅燈樹上的燭火穩定地燃燒著，發出細微的嗶剝聲。
嬴政的目光，終於從虛無中收回，緩緩掃過禦案上那四份素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被忤逆的怒意，也無絲毫意外，平靜得令人心寒。他的手指再次抬起，這次沒有落在烏木案上，而是懸空，指尖依次虛點過那四方小小的印鑒——漢、唐、宋、明。
“嗬。”
一聲極輕的冷笑，突兀地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那笑聲短促，冰冷，不帶絲毫溫度，像冰錐劃過琉璃。
李斯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膛。他能感覺到身側趙高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
嬴政收回手指，身體微微後靠，倚在冰冷的禦座靠背上。他抬起眼，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寒冰，穿透殿內的昏暗，投向緊閉的殿門外，仿佛能洞穿那厚重的門扉，看到函穀關巍峨的輪廓，看到關後那片廣袤而躁動的土地。
“他們……”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殿內每一個人的耳膜上，“都忘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笑意，隻有睥睨天下的漠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
“忘了大秦的鐵騎，曾踏碎過怎樣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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