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下去的時候，把最後一點餘暉潑在了貞觀鏡上。
那鏡子本來是暗金色的，此刻被血光一染，竟透出一種妖異的紫紅。李世民站在城樓最高處，手裡捧著它，像捧著一塊正在冷卻的烙鐵。鏡麵上的星光已經不是昨日的璀璨了——昨日那星光還能凝成實體，像一層霜雪蓋在鏡子上，如今卻淡得像夏夜池塘裡的螢火，明明滅滅，風一吹就要散了。
他按在鏡麵上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脫力。連續兩日催動淩煙閣英魂，他的精氣神早就像被抽乾的井，每一次調動鏡力，都像在用骨頭去磨刀。此刻他連指尖都冰涼，可掌心裡的鏡身卻燙得嚇人，燙得他掌心的皮肉“滋滋”作響，散發出一股焦糊味。他不敢鬆手，一鬆手，這最後一點星光就要滅了。
“陛下……”李靖的虛影在他身側飄著，淡得像晨霧，風一吹就散掉一片。他的身影已經不再是昨日那威嚴的元帥模樣，半邊身子都透明了，能透過他看見後麵的城牆。“臣等的星光……快要撐不住了……”聲音縹緲得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帶著無儘的疲憊，“本源……即將枯竭……”
李世民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帶著鐵鏽味的棉絮。他抬起眼，看向城牆上空——那裡，二十四功臣的英魂虛影正一個個變得稀薄。秦叔寶的銅鐧已經隻剩個虛影，尉遲恭的黑臉淡得像水墨畫，房玄齡的羽扇隻剩幾根骨架，杜如晦的笏板更是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他們還在努力維持著陣型，可每一次秦軍的投石車砸在城牆上，那些虛影就跟著晃一下，像風中殘燭。
“能……撐多久？”李世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扯著胸腹間的舊傷。他不想問，可他必須問。這是大唐的國運，他得心裡有數。
房玄齡的虛影在風中劇烈晃動了一下，像是要被吹散。他努力穩住身形，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與歉意：“最多……到明日黃昏……”他頓了頓，似乎不忍心說下去，“陛下……恕臣等……無力回天……”
無力回天。
這四個字像四把冰錐，狠狠紮進李世民的心臟。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布滿血絲，卻沒有一滴淚。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淩煙閣的加持，是唐軍能以弱抗強、以疲憊之師抵擋秦軍銳氣的根本。一旦星光徹底熄滅，唐軍將失去最後的精神支柱和力量源泉。屆時，麵對秦軍的全力一擊，潼關……恐將不保。
“無妨。”李世民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之下，是掩飾不住的虛弱和沉重。他緩緩放下貞觀鏡，鏡麵貼在心口，那裡還揣著魏征的血書，兩樣東西一冷一熱，燙得他心口發疼。“傳令下去——節省箭矢，以石頭、滾木為主。能守多久，便守多久。”
命令很簡單，卻殘酷得讓人窒息。箭矢已近乎耗儘，英魂即將消散，他們隻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做最後的掙紮。可他知道，這掙紮，不過是延緩死亡的時間罷了。
唐不破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城下跑了上來。他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每走一步都在抖，可他還是咬著牙，一步步挪到李世民身邊。他看見李世民那蒼白如紙的臉色，看見他顫抖的手，看見那黯淡的貞觀鏡，心中一痛，忍不住開口：“陛下！您的臉色……還有這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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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抬起手，示意他安靜。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再次催動鏡力，可鏡麵隻是微微閃爍了一下，便更加黯淡下去，像回光返照。他頹然放下手，指尖傳來的無力感讓他心沉到了穀底。他抬頭看著唐不破，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朕……沒事。”
唐不破沒說話，隻是默默地站到李世民身後，像一堵人牆，替他擋住背後吹來的冷風。他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他知道，陛下在硬撐，可他除了站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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