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天剛擦黑，西北風刮得窗紙呼呼響，土坯房裡卻暖得烘手。
新盤的火炕燒得透熱，炕席上鋪著粗布褥子，煤油燈擱在炕桌中央，豆大的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風撩得晃了晃，把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疊在斑駁的土牆上。
劉櫻桃趴在炕沿上，身上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手裡攥著半根削得尖尖的鉛筆頭，對著磨得起毛的牛皮紙賬本一筆一劃地劃數字。
她指尖凍得泛著涼意，指節微微發紅，卻攥著筆不肯停，眉頭輕輕蹙著，算到要緊處還會咬一咬下唇。
王立柱剛從灶屋添完柴回來，脫了沾著草屑的棉襖扔在炕梢，搓了搓帶著柴火溫度的手，輕手輕腳湊到她身後。
他彎下腰，從背後輕輕攬住她的腰，寬闊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鼻端全是她頭發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點炕頭的麥秸氣。
“別寫了，手都凍成冰坨子了，回頭再凍出凍瘡，遭罪的是你自己。”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沙啞的暖意，掌心裹住她握筆的手，果然涼得刺骨。
“那哪行。”劉櫻桃頭也沒抬，筆尖在“開荒人工”那行字下麵重重畫了道橫杠，“西坡那兩百畝荒地，前期要投多少錢，幾年能回本，我得一筆一筆算清楚，不然心裡總沒底。”
她頓了頓，筆尖停在紙麵上，側頭瞟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擔憂：“你前幾天去縣裡說那地方石頭比土多，種果樹真能活？別到時候錢全砸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咱們家那點積蓄可經不起折騰。”
王立柱笑了笑，把她的手整個攥進自己手心，暖乎乎的掌心裹著她冰涼的指尖，慢慢輕輕搓著，給她活血。
“你男人啥時候走過眼？我特意找農技站的李師傅問了三天，那坡朝南向陽，下雨不積水，排水比平地還好，最適合栽紅富士和山楂。”
“就是頭一年開荒費點勁，得清石頭、壘地堰。可一旦種活了，三年就能掛果，五年進入豐產期，一畝地最少能賺兩百塊，比種玉米強十倍都不止。”他語氣篤定，眼裡全是把握。
“就你能。”劉櫻桃臉微微發紅，想往回抽手，被他攥得緊，掙了兩下沒掙開，就索性由著他暖著，嘴上卻還念叨，“老支書今天捎話來，說明天開全村大會，專門商量承包的事。”
“我聽隔壁王嬸說，王老漢早就盯著那片荒地了，前兩年就想占來著，被老支書壓下去了。明天他指定不能痛快答應，你到了會上好好跟人說，別上來就嗆嗆，都是鄉裡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行，都聽媳婦的。”王立柱笑著伸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蛋，指腹蹭過她發燙的臉頰，“隻要他不胡攪蠻纏，我啥都好說。要是他敢耍無賴撒潑，我也不慣著他，規矩就是規矩。”
劉櫻桃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低下頭接著扒拉賬本算賬，嘴角卻忍不住悄悄翹了起來，連筆尖都輕快了不少。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燈花結了個小小的芯，暖融融的黃光漫開來，映著倆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安安穩穩貼在土牆上，像一幅早就畫好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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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櫻桃算到一半，手被他暖得熱乎了，就騰出另一隻手，拿針挑了挑燈花，屋裡瞬間亮了些。她翻了一頁賬本，又抬頭問：“那咱們要是真承包下來，前期買苗、開荒的錢夠嗎？不夠的話，我娘家那邊還能湊點。”
“夠，你別操心。”王立柱鬆開她的手，坐到她旁邊，伸手點了點賬本上的數字，“養雞場那邊能挪出一部分，再加上咱們攢的，前期開荒買苗足夠。實在不夠，我找蘇晚晴問問，她路子廣，能幫著聯係低息貸款，難不住。”
劉櫻桃點點頭，把數字又核對了一遍，才合上賬本，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王立柱見狀，伸手給她揉著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舒服。
“等這果園建起來，日子就更有奔頭了。”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到時候給你扯塊新布，做件帶絨的棉襖，再買盒雪花膏，省得冬天臉乾得疼。”
劉櫻桃臉更紅了，推了他一把：“就會說好聽的，趕緊睡覺，明天還得早起開大會呢。”
嘴裡說著嫌棄，她卻往他身邊靠了靠，屋裡暖融融的，連窗外的風聲都聽著不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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