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裡正接下來的話,卻讓剛剛升騰起的喜悅瞬間冷卻,如同冰水澆頭。
“但是,”
裡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目光如炬,“別忘了,我們身處何種境地。”
屋內瞬間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外麵是什麼情況?流民四起,餓殍遍野。
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已經變成了野獸。
他們不會管你是不是良善百姓,隻要手裡有糧,就會拚命來搶。
甚至有些人,已經結成匪幫,專門劫掠村莊。”
裡正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蕭家之所以能一夜成熟,是因為有祖宗庇佑,有高人相助。
但這種‘異常’,若被外麵的強盜發現,你們覺得,他們是會感謝蕭家的慷慨,還是會為了搶奪這些‘神稻’,屠儘全村?”
寒意,順著每個人的脊背爬了上來。
剛才還沉浸在豐收喜悅中的男人們,此刻一個個麵色蒼白。
他們突然意識到,這滿地的黃金,既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
秘密若泄露,這滿村的存糧不僅保不住,連帶著全村人的性命都得搭進去。
裡正麵色沉如水,目光如炬地掃過眾人。
他清晨下地時,瞥見那片金黃得近乎妖異的水稻,心頭便已警鈴大作。
這也是他執意將收成平分給各家各戶的緣由——人心齊了,堡壘才堅。
若是私產,難免有人貪念叢生;若是公物,眾人自會如護眼睛般守護。
此刻,在場每一位負責家中的男丁,在族中德高望重的裡正麵前,都乖順得如同犯了錯的孩子,連連點頭稱是。
“叔,我們懂了。”
“之前確實是想岔了,多謝裡正提點。”
裡正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森冷:“聽好了,首要便是封口!絕不可讓外人知曉,劉崗村提前兩月有了熟糧,更不可暴露是誰家的田地出的奇貨。”
他頓了頓,眼神中透著一種悲涼的清醒:“這兩年日子有多難熬,你們心裡有數。
別的村子或許早已易子而食,但咱們劉崗村卻撐到了現在。
這一次,或許是老天爺垂憐,給了我們一條活路。”
話音一轉,寒意刺骨:“但若有人因貪婪或愚蠢走漏風聲,引來流寇饑民,那便是引狼入室,死路一條!我在此立誓,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任何泄密者,無論死活,必逐出劉崗,除名宗譜,永世不得翻身!”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空氣中回蕩,震懾得眾人背脊發涼,徹底明白了此事的利害關係。
……
蕭家屋內,燈火昏黃。
林氏將熱騰騰的飯菜端到丈夫麵前,見他吃得狼吞虎咽,這才輕聲問道:“今兒個你算得如何?畝產究竟有多少?”
蕭永福嘴裡塞著食物,含糊不清卻篤定地說道:“千斤,穩了。”
林氏動作一頓,良久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閃過一絲釋然:“分出去是對的。
若能換得明年風調雨順,這也值了。”
蕭永福與林氏深知從泥濘中爬出的滋味,所以總想替後來人撐把傘。
一年前剛分家時,家中窘迫至極,連產婦催奶的吃食都湊不齊;如今高樓大院落成,大兒子元朗已在軒陽書院就讀,前程可期。
今年二月,蕭元朗順利通過童試,言院長有意推薦他下月參加院試。
雖未敢保證必中秀才,但能以此為契機積累考場經驗,亦是好事。
想起二房之子蕭永文已是秀才,去年鄉試落榜略顯遺憾,若元朗此番高中,兩兄弟便能並肩而立,光耀門楣。
“吃完趕緊去泡腳,早些歇息。”
林氏柔聲叮囑,“明日我要早起做早飯,你吃飽了再去曬穀場,那些活兒不必你親自盯著,鄉親們既然分了好處,乾起活來自然賣力。”
蕭永福抹去嘴角的油漬,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那你今日怎沒送飯?害我餓了一下午。
明兒曬穀子我倒是不急,反正村裡人都搶著出力。”
林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還不是怪你,讓你叫兒子捎句話都不肯。”
蕭永福不再多言,轉身回屋。
溫水漫過腳踝的瞬間,暖寶正站在身後,小手扯著他的衣角,滿眼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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