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此事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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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貼著牆根，一前一後地摸到了前院與後院之間的月洞門邊。崔硯崇側身藏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探出半隻眼睛向內望去。
後院比他想象中要開闊得多。青磚墁地，四四方方，正中擺著三隻碩大的銅爐，爐下炭火正旺，爐上架著黑陶藥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三名穿著灰白短袍的人圍在爐邊，袍子的樣式不同於尋常醫者的青衫，倒像是某種統一的製式，袖口還繡著一道暗紋，遠遠看去模糊不清。
其中一個正拿長柄木勺攪動藥罐，另一個蹲在地上往爐膛裡添炭，還有一個坐在旁邊的矮凳上翻看一本簿冊，不時抬頭看一眼藥罐，在紙上記著什麼。
空氣裡彌漫的那股焦糊味，到了此處更加濃重，但焦糊之下，又壓著一層古怪的氣味。崔硯崇皺著眉仔細分辨了片刻。有苦，有澀，還有一種濃鬱的腥膻，像是某種動物的骨粉被焙燒過後的氣息。他在長安時見過幾本南方的醫方雜抄，其中記載的一些偏方，就常用虎骨、熊膽之類入藥，但氣味遠沒有這般刺鼻。
劉三趴在他身後，緊張得渾身僵硬，一隻手死死攥著崔硯崇的後襟，壓著嗓子問："他們……他們在煮什麼？"
崔硯崇沒有回答，目光緊緊盯著那個煎藥的灰袍人。
隻見那人將藥罐從爐上端下，用一塊粗布墊著手，將藥湯濾入一隻青瓷碗中。湯色濃黑，泛著暗紅的光澤，倒出來時散發著騰騰熱氣，那股腥膻苦澀的味道一下子衝得更遠了。
濾完藥渣，他又往碗裡加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用竹簽攪了攪，這才將碗放在一隻木盤上，朝身後緊閉的那排屋舍走去。
崔硯崇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後院的北麵並排有三間大屋，門窗皆由厚重的木板釘死，隻留下中間那扇門可以開合。灰袍人走到門前，在門板上按某種節奏叩了三下，一長兩短。
門從裡麵開了一條縫，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灰袍人便將木盤遞了進去。門很快關上，那人空著手轉身走回爐邊，又端起另一隻藥罐開始濾湯。
屋裡有人。
崔硯崇的目光落在緊閉的門上。那些人究竟在做什麼？把人招進來做工，工錢給得那樣高，卻把人關在密不透風的屋子裡，每日灌下這種氣味古怪的藥湯。
這絕不可能是治病。
"你弟弟……"崔硯崇低聲問劉三，"他進莊子之後，有沒有托人帶過什麼話出來？"
劉三想了想，眼眶又紅了："頭一個月帶過一次口信，說他活兒不累，就是天天喝藥，說是莊子裡請了名醫給大家調理身子，喝了能強筋骨，攢下力氣好乾活。我當時還高興來著，覺得這孫家待下人好……可現在想想，誰家做工要給工人天天灌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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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喝藥。崔硯崇眉頭越皺越緊。
正在此時，又一聲悶響從屋內傳來，比方才更清晰一些。隨即是幾聲含糊的、像是被人堵住嘴的悶哼，隨後便沒了動靜。
崔硯崇猛地回頭，與劉三對視一眼。劉三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死……死人了？"
"未必。你別動。"崔硯崇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在這裡等我，千萬別出聲。"
他說完，不等劉三回應，便弓著腰沿著牆根的陰影向前摸去。院子裡煎藥的三人各自忙著手裡的活，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卻始終沒有朝這邊張望。崔硯崇借著冬青叢和幾隻堆放在牆角的空陶罐作掩護，繞到了北麵那排屋舍的側麵。
側麵牆上有一扇小窗，窗板也釘死了，但釘得並不嚴實，其中一塊板子的邊角已經翹起，露出一道手指寬的縫隙。崔硯崇屏住呼吸，將眼睛湊上前去。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角落的一盞油燈跳動著昏黃的火苗。他隱約看見地麵上鋪著厚厚的稻草，稻草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人影，個個瘦骨嶙峋，衣衫襤褸，有的蜷縮成團一動不動，有的偶爾抽搐一下手腳，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而屋子正中，一個穿著同樣灰白短袍、但衣料更精細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手中端著一隻碗，捏開一個躺在地上的人的下巴，將碗中的藥湯硬灌了進去。那人掙紮了一下，喉頭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不多時便不再動彈了，整個人軟塌塌地癱在稻草上，像一具被抽去了筋骨的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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