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雪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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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後半夜起來的。
肴把店門帶上時，灶膛那點火種封在灰下，留了針尖大一個孔，明早狗蛋一引就著。門沒從外頭落鎖，鎖在裡頭掛著，歸看店的人。門匾上的雪還沒積住，他抬手用袖口抹了把，抹完才想起，往後這活輪不到他了。
裡屋傳來狗蛋翻身的動靜，竹榻咯吱一聲，又沉下去。肴在門口聽了一息，沒叫他。白天交代得夠多，賬本、老麵、三眼灶、各家口味，孩子都記下了，再叫起來，兩個人反倒不知說什麼。
他提了提行囊，走進雪裡。
老街這個時辰早閉了戶，隻有巡檢的燈遠遠晃。茶攤的棚子壓了半幅雪。再往東，檢疫棚連片的燈白慘慘亮著，星熊和九就在那一片的什麼地方，回不來。肴沒多看，腳下順著後巷往西，一路都是他踩過千百遍的磚，叫雪一蓋，倒像頭一回走。
城西貨運邊還亮著。
災後這些天，給檢疫棚和各卡口送夜飯的車，夜夜這個點數裝出城。米麵、炊具、一桶桶封了口的熱湯在雪地裡排成一溜，押車的裹著厚氅，兜帽壓低，手腳不停。
肴在第三輛車的影裡站定，從行囊最底下摸出油紙包。一層層揭開，裡頭是塊拇指大的金牌，牌麵磨得舊，背麵一個他不認得的記號。這東西塞給他時，那位大帝隻撂下一句話，哪天在龍門待不住了，拿它找企鵝物流的車。他當醉話聽，金牌壓在行囊底，一路沒動過。
他把金牌在燈下翻了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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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車的人過來，目光在牌上落了落，把自己腰間一塊木牌也翻過來，記號對得上，這才開口，聲音叫風雪磨得發啞：“後頭那輛，管火的缺個人。上車別東張西望，到點自有車送你出去。”
“我做什麼。”
“燒火，盛飯，”那人已經轉身，“你不是乾這個的？”
肴上了後頭那輛。車廂裡炭火生著，當中一排大桶，揭蓋是滾湯，熱氣把他眉梢那點雪化了。他挽袖勒緊晃鬆的桶繩，又添了根柴，一揭一蓋間，幾桶湯、幾摞饃、各送哪個棚，心裡已點了個大概。金牌重新裹好，壓回行囊底，挨著那壺沒開封的燒刀子。
車晃了晃，動了。
走的不是正關的道。
前導車在岔口拐進偏路，雪到這兒忽然薄了，一道兩轍寬的路麵叫人掃得乾乾淨淨，兩邊雪堆齊整。本該蹲在岔口的哨棚黑著，棚裡沒人，棚頂的雪卻是新落的。
車隊慢下來。道邊雪堆旁站著個老人。
老人披灰氅，拄一根藤杖，沒打傘，雪落在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也不撣，身後連個隨從都沒有。押車的遠遠看見，停了車，朝後頭比了個手勢。
肴下車走過去，在幾步外站住。
“林老。”
鼠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老人眼睛在雪夜裡很亮，像看一個早看過、隻是頭一回當麵看清的人。
“我不攔你。”鼠王開口，聲音不高，“你要走，我把路掃到這兒。”
藤杖往前方一點。風雪那頭，關卡的燈連成一線，盾和拒馬的黑影在燈後挪。
“前頭那道門，我掃不動。”他說，“也不該我掃。掃了，你這趟就白走。你自己進。”
肴順著藤杖看了一眼，點頭。
鼠王從氅裡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張帖子，上好的宣紙折得方正，封口壓著一方朱紅私印，雪光裡那點紅很沉。
“魏彥吾給你的。”
肴雙手接了。他沒見過這位龍門總督，帖子卻實實在在壓在掌心，帶著老人懷裡的體溫。
“他讓我帶句話。”鼠王看著他，“這帖你收著，將來他憑它找你還這份人情，你別躲。”藤杖在雪裡輕輕一點，“你要還有命回來，龍門這道門，也給你留著。”
肴把帖子揣進懷裡，貼著胸口兩塊木牌的外頭。他想說聲謝，張了張口，又覺得這字太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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