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西院，周遭的光線便愈發晦暗。
庭院顯然疏於打理，草木肆意生長。
終於，仆從在一扇略顯陳舊的小門前停下，低聲通報道：“嚴勝大人，到了。”
門被輕輕拉開，舊木氣息的空氣湧出。
房間比嚴勝平時起居的廂房要狹小許多，陳設也極為簡單。
嚴勝之前見過的侍女正跪坐在室內，聽到動靜，向嚴勝行禮。
嚴勝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房間裡側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緣一就坐在靠窗那裡，他穿著一身細棉布製成的小袖，顏色是沉穩的赭石色，用料也算舒適，但無論是染工的均勻度，還是針腳的細密程度，都與嚴勝身上的衣物有著肉眼可辨的差距。
嚴勝也注意到了回廊下的那雙小木屐，木質普通，做工有些粗拙。
他心裡已經開始暗自皺眉，為弟弟的待遇和處境。
他知道母親在重新掌家後，必定已竭儘全力在繼國家主允許的範圍內，為緣一悄悄改善生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還要再早之前，緣一甚至連那雙普通的木屐也不被允許擁有。
緣一並沒有看向門口，他隻是望著牆壁。
他額上那火焰狀的胎記，在微弱的光線下，依然鮮明奪目。
嚴勝壓下喉頭的微澀，邁步走進房間，在距離緣一一步的地方坐下。
“緣一，”他喚道，“我是哥哥。”
話音剛落，侍立在門邊的那名由繼國家主派來陪同的仆從便上前半步，糾正道：“嚴勝大人，恕小的多嘴，按照規矩，這孩子……該稱呼您為兄長大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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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從的言下之意很清楚，提醒嚴勝注意身份差距。
嚴勝依舊看著緣一，沒有看仆從一眼。
“我自然知曉，”他語氣平淡地回應，“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主仆之別，你應當更清楚。”
那仆從身體微微一僵，慌忙地低下頭去，再不敢多言一字。
室內的氣氛有些凝滯。
幾乎所有人都默認，這個“又聾又啞”的對外界缺乏反應的孩子，不會對任何稱呼有所表示。
然而，一直靜坐如人偶般的緣一，緩緩地轉過了頭。
那雙在嚴勝看來過於清澈的眼眸，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就好像……緣一一直在等待這一聲呼喚，等待著他的注視。
空氣裡漂浮著微塵，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稀薄的光柱中無聲舞動。
那名多嘴的仆從滿是不可置信。
西院的侍女屏住了呼吸，眼中帶著期盼。
嚴勝的全部心神，卻已感覺不到這些。
他的世界，在緣一轉過頭來的那一刻，驟然縮小，隻剩下眼前這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和他自己的一般無二，卻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泉水，倒映出自己此時驚訝的倒影。
緣一在看著他。
嚴勝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動的嗡鳴。
緣一有反應？
那剛才自己的話……他聽到了？
還是說，他看懂了？
還是透過某種感應？
嚴勝的腦海中又想起乳母那句無心的低語。
——“說是兩個人，有時候，又像是一個人的兩麵……”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會驚擾這如夢似幻的一刻。
他試圖從緣一的眼睛裡讀出更多情緒。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緣一隻是專注地看著他。
這專注本身像是有著強大的引力，讓嚴勝無法移開視線。
所有的謀劃、算計、在父親和屬臣麵前的表演，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而遙遠。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比如“緣一，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或者“緣一，你……認識我嗎？”
但話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一聲更輕的呼喚：
“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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