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陳振邦把鋪子交給阿坤，自己坐叮叮車去了中環。
宋文軒給的那張名片背麵，寫著一行地址。
‘中環士丹利街十七號，雅樂唱片。’
他在士丹利街下了車。
這條路比彌敦道窄得多，兩邊騎樓底下一排舊鋪子。
涼茶鋪隔壁是賣文房四寶的，再過去是家舊書店。
空氣裡有股檀香味，不知道從哪家鋪子裡飄出來的。
十七號在街中間。
門麵很小，夾在一家裁縫鋪和一家藥材行中間。
沒有招牌，玻璃門上貼著一行字，磨砂紙，燙金邊。
‘雅樂唱片。’
陳振邦推門進去。
風鈴響了一聲。
鋪子裡比外麵看著更深。
迎麵是一整麵牆的唱片架，從地闆到天花闆，黑膠唱片一張挨一張擠得嚴嚴實實。
左邊靠窗擺著一台黑膠唱機。
旁邊一對書架箱，麵闆是深色胡桃木的。
右邊一張老船木櫃檯，檯麵上攤著幾張剛拆封的唱片，旁邊擱著一把放大鏡和一塊軟布。
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電子管發熱後的氣味。
像烘烤過的鬆木。
櫃檯後麵坐著個人。
五十齣頭，穿一件深藍色棉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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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花白，剪得短，戴一副玳瑁框老花鏡。
正拿軟布一張一張擦唱片封套，動作慢得像怕擦壞什麼值錢古董。
聽見風鈴響，他擡起頭，從鏡片上方掃了陳振邦一眼。
“找什麼？”
“隨便看看。”
老闆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擦他的唱片。
陳振邦沿著唱片架慢慢走。
這裡的唱片分得很細，古典、爵士、民謠、粵曲，每一類都有手寫標籤。
有些上麵還標著“首版”“單聲道”“五五年錄音”。
走到靠窗位置，他停下來。
唱機後麵藏著台功放，隻露出半個麵闆。
麵闆是灰色的，兩個大大的圓形旋鈕，邊緣刻著細密的紋路。
陳振邦彎下腰看了一眼。
Quad II。
經典的KT66推挽，四十年代英國貨。
外麵接的那對書架箱沒有銘牌，但從倒相孔的做工看，不是量產貨。
他看了一會兒，直起身。
“這台Quad II，高壓濾波電容換過。”
老闆擦唱片的手停了。
“原廠是五十微法，現在換的是六十八。”
“體積大一圈，裝上去跟旁邊那顆電阻幾乎貼著了。”
“換的人知道加大容量能改善低頻，但不想動原廠線路，所以選了同係列裡最接近的規格。”
老闆摘下老花鏡，看著他。
“你怎麼看出來的？”
“五十微法的電容，跟電阻之間該有半厘米空隙，現在沒有，那電容殼子比原廠的大，隻可能是六十八的。”
老闆把軟布放在櫃檯上。
“你是修電器的？”
“彌敦道，‘振邦電器’。”
老闆站起身，走到那台Quad II旁邊，把功放往外挪了半寸。
側麵的焊點露出來，錫點又圓又亮，跟原廠焊在一起幾乎分不出來。
“這機器在我這兒放了快十年，你是第一個沒開聲就說中電容的人。”他轉過身，“你叫什麼？”
“陳振邦。”
“宋文軒跟我提過你。”
陳振邦沒接話，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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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還打電話來，說你可能會來找我，讓我別把你當普通客人打發。”老闆走到櫃檯後麵，從底下摸出個鐵盒，打開，裡麵是幾塊陳皮，“坐，我跟你說說行情。”
老闆叫譚文耀。
雅樂唱片開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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