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攸神色微滯，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詩裡寫的是雨後日暮放晴的景緻，晚晴，本是天色。”
“那早晴、午晴你不寫，偏偏寫晚晴？”
鐘鳴湊得更近，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二姐名字動人，才特意寫進去的？”
陸攸一時無言。
他想起前些時日，鍾晚晴送來三首《高陽台》，當時鐘鳴還在一旁打趣，勸他應當回贈詩文。
他那時並未應下，可後來在藏書樓裡見到鍾晚晴，便覺著她與旁人不同。
她身上那股從書卷裡養出來的溫婉，讓他莫名想起了李義山的這首詩。
“這首詩……確是有心寫下的。”陸攸低聲道。
鐘鳴一聽更興奮了：“我就猜到了！既然寫好了，怎麼不送給我二姐？”
陸攸道：“還沒尋到合適的時機。”
鐘鳴追問道：“那什麼時候才算合適？”
陸攸並沒有回答鐘鳴這個問題。
他擡手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地抿了一口，“以後再說吧。”
鐘鳴見他不願多說，雖然心裡還是有些好奇，也隻能壓下打趣的心思，重新看向紙上的詩句。
過了一會兒，他又擡起頭，說：
“先生，五言詩的規矩我大緻明白了，那七言詩又是怎麼一回事？
七言律詩，也是照著這套‘對’和‘粘’的法子來嗎？”
陸攸微微頷首，伸手取過一張新素紙，提起筆來。
“大的規矩是相通的，依舊要講究對、粘和押韻，且中間兩聯必須要對仗。
差別隻在兩處：
其一，五言看第二、第四字定平仄骨架，七言句子更長，要看第二、第四、第六字，喚作‘二四六分明’。
其二，七言不用從頭記一套全新句式。
你可以簡單記：七言，便是在五言句子的前頭，添上兩個平仄相反的字。”
他一邊說一邊落筆，很快寫下了一首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寫完後，陸攸把紙推到鐘鳴麵前，指尖點著詩文：
“這首七言律詩，是我前些日子偶然讀到的一個舊題。
當時心有所感，所以步著故人的韻寫來，你正好借著它看看七言的架子。”
“你看頷聯這句‘泥上偶然留指爪’，若是化作五言的底子，就是‘偶然留指爪’。
‘偶然留指爪’的發聲分別是仄平平仄仄，所以我在前麵添了‘泥上’二字。
‘泥’是平聲，‘上’是仄聲，加上之後，與後麵的字平仄剛好相反，就成了一句七言。
你記住，大多數的七言詩，也都是依著那四種固定格式來的。”
“多數律詩一般是八句，四句為一聯，分別是首聯、頷聯、頸聯、尾聯。
你仔細看，中間的這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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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便是必須兩兩對仗的頷聯與頸聯。
不過我這頷聯屬於流水對，句意連貫順承，隻是和字字嚴整的對仗略有不同，這個你先不要管。”
鐘鳴湊近了一點，手指跟著陸攸的指尖逐字劃過詩句，皺著眉開口道：
“先生，我先試著標平仄。
那我每一句，都重點盯著二、四、六這三個字是嗎？
還有您方才說，前麵多加兩個字。
那是不是隻要前頭兩個字平仄對上，後麵直接沿用五言的規矩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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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體是這個理，但也不可死摳，你先拿這首逐句核對粘與對。”
陸攸耐心道：“你先看首聯的兩句，第二、四、六字的平仄是不是相對？
看完再看首聯下句和頷聯的出句，二、四、六字的平仄是不是相粘。”
鐘鳴盯著那張紙，嘴裡小聲念叨：
“相對，就是平仄相反；相粘，就是平仄一樣……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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