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師祖我摸了摸額頭，那隻手彈得不算重，但指節粗糙，像老樹皮蹭過皮膚。
“您是師祖？”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淡的哼笑。
一道佝僂的身影從石壁裂縫裡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肩上背著捆乾柴，手裡拄著根藤杖。
藤杖的顏色跟硃砂那根不太一樣，更深，更舊，杖尾包著一層銅皮，磨得鋥亮。
月光透過老鬆樹的枝葉落在他臉上，照出滿臉的褶子和一雙渾濁但極深的眼睛。
“你娘讓你來找我，你連我長啥樣都不知道？”
“我媽隻畫了地圖，沒畫您。”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背著手往木屋的方向走。
“跟上。天快亮了，山裡涼。”
他說得沒錯。川西深山裡的淩晨，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我從石壁裂縫裡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汗，被風一吹，冷得直打哆嗦。我裹緊了外套，跟在他後麵。
他走得不快，乾柴在背上輕輕晃著，藤杖點在碎石子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那條小路兩邊的野草被露水打濕了，走過的時候褲腿蹭了一路水漬。
空氣裡全是鬆脂和泥土的氣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
回到那棵被雷劈過的老鬆樹下，他推開木屋的門，把乾柴卸在竈台旁邊。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
泥糊的竈台上擱著一口鐵鍋，鍋裡還有半鍋水。
牆角一張木床，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窗戶開著半扇，晨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床頭的牆上。
那裡掛著一張發黃的符紙，符膽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出來是我媽的字跡。
他從水缸裡舀了瓢水，遞給我。
我接過來灌了兩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才從剛才那種恍惚裡緩過來。
他在門檻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煙桿，點著了，吸了一口。
煙霧從煙鍋裡裊裊升起，被門縫裡灌進來的晨風吹散。
“剛才那個是什麼地方？”我把水瓢擱在竈台上。
“你的念頭。”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我，“或者說識海。每個人第一次進自己識海的時候，看見的東西都不一樣。有人看見一片火海，有人看見一座金山，有人看見自己站在懸崖邊上。你看見了什麼？”
“一片灰白色的沙地。什麼都沒有，隻有霧和沙。”
“還有呢？”
“還有一個聲音。說不清男女，分不清語調，像爺爺又像我娘。那聲音一直在重複一句話。”
“什麼話？”
“順成人，逆成仙，玄妙隻在顛倒間。世間枷鎖本是夢，無形無問亦無我。”
他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
煙鍋裡的火星在晨光裡忽明忽暗，映得他臉上的褶子忽深忽淺。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那種目光不像是在打量一個後輩，更像是在看一件他見過無數次但始終沒有參透的東西。
“你這個倒是奇特。”
他把煙桿在門檻上磕了磕，磕掉煙灰。
“尋常人第一次進識海，看到的都是自己最在意的場景。有人看見爹媽，有人看見仇人，有人看見自己最怕的東西。你倒好，看到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灰沙，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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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裝了一鍋煙絲，拿拇指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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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行為人，逆者為仙，經書最後一頁上寫的。後半句世間枷鎖本是夢，無形無問亦無我，我從沒見過。大洞真經我翻過，天師府的藏經閣我也待過十幾年，從沒見過這句話。”
“那它是什麼意思？”
“說不清。”
他把煙桿叼在嘴裡，煙霧在晨光裡緩緩升騰。
“識海是你自己的，你看到的東西隻有你自己能解。別人解的，都是別人的道。你外公當年第一次進識海，看見的是一片火海，後來他修了火雷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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