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家常白額山魈的屍體在後山那片焦土上又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晌午，我揣著柴刀和一塊舊布上了山。
太陽已經把焦土曬得發乾發白，踩上去哢嚓哢嚓地碎，像踩在燒透了的炭灰上。
白額山魈的屍體還橫在原地，三丈高的身軀在日光下已經不再有昨夜的猙獰，白毛被雷火燒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肉。
它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裡的暗紅色已經徹底散了，像兩盞被風吹滅的燈籠，就剩兩團乾涸的暗色嵌在眼眶裡。
我蹲下來，在它胸口那道被雷劫和劍芒同時撕開的舊疤邊緣，用柴刀剜了剜。
刀尖觸到一塊硬物的時候，我放輕了力道，小心地把它挑了出來。
那是一塊拇指大小的東西，表麵粗糙，暗沉沉的褐色裡沁著幾絲極淡的綠意，像石頭又像骨頭，握在手裡有一種微微的重量感，像是從極深的地底下剛挖出來的東西。
硃砂昨天說過，這是白額山魈活著的時候在山裡吞了太多靈氣之後沉積在骨骼裡的東西，對修行者大補，煉化需要火候，急不得。
我用布包好揣進懷裡，又割了一小縷白毛，留著下山之後在衣冠塚前燒了當祭品。
下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我沿著山路往回走，路兩邊的鬆林安靜了許多，以前隔三差五能看見的綠油油眼睛全沒了蹤影，連鳥叫聲都比前幾天密了。
白額山魈一倒，這片山裡的妖氣散了，低階妖修要麼跑了要麼躲了，整座山像是從一場漫長的惡夢裡緩過勁來，重新開始呼吸。
老宅的竈房裡亮著燈，火光的顏色透過窗戶紙映出來，暖融融的，把院子裡的石闆地也染上了一層淡橘色的光。
我推開院門的時候，我奶正坐在門檻上擇豆角，一個搪瓷盆擱在腳邊，豆角在她手裡被掐成兩段，落進盆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硃砂蹲在她旁邊，手裡也捧著一把豆角，雖然動作不如我奶利索，但已經做得有模有樣了，連掐斷豆角時的著力點都學會了。
我奶擡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衣襟上的灰和草屑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擇豆角，隻說了句：“竈上熱著粥。”
我把柴刀擱在院牆根下，舀了碗粥蹲在門檻另一頭喝。粥是紅薯小米粥，濃稠香甜，熬了一整天，米粒都熬得開了花。
我喝了半碗，隔著搪瓷碗冒起來的熱氣偷偷看我奶。她擇豆角的手很穩，跟三年前一模一樣，豆角在她手指間翻個身就被掐成兩段，長短勻稱。
但她每隔一會兒就會擡起眼皮，極不經意地往硃砂那邊瞟一眼。
那目光很輕很短，像是蜻蜓點了一下水麵就又飛走了，然後她又會轉過來看我，在我臉上停一息半息，像是在辨認什麼東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話想說，又像隻是在想什麼，最後又把目光收回去，擇豆角的速度不變。
她這樣反覆了好幾次。硃砂低著頭擇豆角，像是沒有察覺到那些目光。但金甲蠱趴在她肩膀上，背上的三道暗金色紋路在我奶每一次擡眼的時候都會極輕微地亮一下，像是替硃砂把那些目光映進了感知裡。
硃砂的手指掐豆角的動作沒有停，但她低垂的眼簾底下，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晚飯的時候，我奶端上了臘肉蒜苗、筍乾雞湯和一碟辣蘿蔔條。
臘肉切得透光，和蒜苗同炒，油脂的香氣和蒜苗的清辣混在一起，在竈房裡瀰漫開來。我奶往硃砂碗裡夾了三四塊臘肉，比她給我夾的還多。筷子在硃砂碗沿上停了一會兒，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堵在嗓子眼裡，醞釀了好幾回也沒能推出來，最後隻是拍了拍硃砂的手背，說：“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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