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兩世君臣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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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有些散亂，像是還未從夢境中完全抽離。
眼前沒有硝煙彌漫的白帝城，沒有燈火昏黃的永安宮，沒有滿室的哭泣與絕望。
沒有皇帝，也沒有丞相。
他抬頭看見的，是襄陽府中熟悉的屋梁，是透過窗欞灑進來的天光，是孔明——年輕的、眉目清朗的孔明。
許久，劉備的聲音才找了回來，沙啞得厲害：“我睡了多久？”
諸葛亮道：“三日兩夜。”
他眼底微青，顯然這幾日未曾安眠。
劉備抬手按了按眉心。
諸葛亮見他眼底尚有驚懼未散，安撫道：“主公不必憂心，江東三路兵馬已儘數被困。”
劉備坐直了身子，奇道：“如何困之？”
諸葛亮語氣從容：“江東盤踞夏口，亮豈會不設防備？呂蒙自夏口入江，亮已遣黃忠、文聘二路夾擊，斷其前後，使其進退失據。徐盛轉入漢水，亮早已命人在沿岸幾處隘口預先設伏，眼下其軍勢已潰。淩統欲繞南斷援，然而江南水澤縱橫，有百姓引其至偏路，陷入泥沼之中，舉步維艱。”
“其三路雖出，然各自失聯，已無合勢之機。”
劉備靜靜聽著，胸口那股壓抑已久的緊繃，才一點點鬆開。
諸葛亮語氣略沉：“亮早留錦囊於文長，囑咐他但凡江夏有變，便可拆視。如今文長已逼近柴桑，孫權自顧不暇，不敢輕動。主公此時隻需靜待江東來使即可。”
劉備靠回榻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從夢魘深處掙脫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之處，神色複雜難明。
“孔明，有一件事，我瞞你已久。不過，我知道你一定早已心中有數。”
諸葛亮微微一怔，旋即跪伏於地，懇切道：“若論前世之事，臣難辭其咎。陛下崩後，臣竭力扶持社稷，然天不假年，終未竟北伐中原之誌，致大業未成。臣有負陛下囑托。”
劉備輕輕搖頭，他俯身下榻，攙起諸葛亮，語氣緩而篤定，道：“孔明，是我負你，你從未負我。我想說的也不止於此。”
諸葛亮神色微疑，卻並未出聲，隻靜靜聽之。
劉備於是緩緩開口，把那場漫長得幾乎無法儘述的兩千年的夢，一點一點傾吐出來。
他說他看見自己駕崩之後，孔明如何支撐起風雨飄搖的蜀漢，鞠躬儘瘁，功勳顯著，臣民敬仰。無奈天不假年，抱憾病逝。
說到孔明病逝之後，後繼之人勉力維持朝局，尚能保得十餘年殘山剩水之安定。
說到國勢漸衰，阿鬥昏昧，黃皓弄權，薑維與諸葛瞻相爭不休，群臣失序，人心思變。
說到鄧艾偷渡陰平，兵臨成都城下，蜀漢傾覆如山倒。
說到諸葛瞻父子戰死綿竹，無數忠臣良將死戰不降，同殉社稷。
說到成都城開，阿鬥出降。
說到薑維孤身北上，欲借鐘會之變複漢，終究功敗垂成，淒慘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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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司馬氏專政，終篡曹魏，立晉而代，伐滅東吳，天下重歸一統。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眼神卻仿佛穿透殿宇牆壁，穿透襄陽城郭，看見一條橫跨千年的長河。
他繼續說。說到晉之短暫一統，而後分崩離析；南北朝百年對峙，胡漢相爭，屍骨盈野；隋唐再興，盛極一時，又終陷藩鎮割據；五代十國紛亂如麻，宋室偏安一隅，蒙元鐵騎橫掃，明清更迭不絕，以至國勢積弱，列強環伺，內憂外患，山河破碎，舊製崩解，世道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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