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吻
秦澍抬頭看了看廊簷上的月,再回頭看了看那個隱沒在青煙嫋嫋裡的人,歎口氣。他才知道顧荇之從陳留趕回來的前兩日,才受過了顧家宗祠的二十道鞭子。故而當天夜裡,他進宮請完命就熬不住暈了過去。
想著這人身邊向來沒人照看,秦澍不放心,便自請在顧府留守。然而顧荇之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已鎖進顧府裡的小佛堂。
五日五夜,除了必要的公務外,不見客、不進食,就跪在一方蒲團上誦經。
秦澍記得上一次顧荇之這麼做,還是在他九歲的時候。
那一年,顧荇之的阿娘被他祖父關進了這間小佛堂,不許他們母子相見。
彼時,秦澍為了國子監司業留下的一篇策論來顧府找他。那時還在世的顧公因著他公主長子的身份不敢怠慢,便讓福伯帶他去了這間佛堂。
門外,福伯偷偷往他手裡塞了一塊乾糧,哭著求他將東西帶進去。因為顧公不許少爺見夫人,所以隻要顧荇之一去佛堂看他娘便會被罰禁食,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小小的一個顧荇之,靜靜地坐在他阿娘身旁。她念誦佛經懺悔,他便在一旁默默看她。
據說那時顧荇之一連去了七日,便真的餓了七日,直到最後暈過去被家仆抬出來才算完。可後來他待身體好轉,還是一空便偷偷去佛堂看他阿娘。
他與顧公這樣的兩方拉鋸,一直到顧夫人去世才真正結束。
世人總以為顧侍郎溫文爾雅、謙遜隨和,但秦澍知道,這人骨子裡實則是藏著一股狠的——守在佛堂絕食的時候狠、七年前退婚的時候狠、這一次默默挨下這頓鞭子的時候依然那麼狠。
如今陳相一案的幕後將他逼到這裡,秦澍知道,他恐是不會再忍了。
“大人。”身側響起福伯的聲音,秦澍斜倚在廊柱上回望。
福伯看了一眼佛堂裡的顧荇之,小聲道:“宋世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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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他去正堂等著。”
夜裡寂靜,饒是福伯刻意壓低聲音,他的話還是傳到了佛堂裡。顧荇之閉目合十,放下手裡的佛經道:“我換件衣裳就來。”
正堂裡,一身銀緋色錦袍的宋毓,正用手裡的折扇敲打博古架上一個香爐。顧荇之一襲青衫素袍走進來,儒雅淡然。但那蒼白的臉色、眸中的倦意,卻是怎麼也掩不住。
宋毓與他自幼便有交情,如今見他將自已搓磨成這幅模樣,要說一點不愧疚,那是假的。
“別了,”宋毓扶住顧荇之準備揖禮的胳膊,玩世不恭地笑道,“按爵位,你得給我拜;按官職,我得給你拜。這麼來來去去,也不嫌麻煩。”
顧荇之淡淡應了一聲,邀請宋毓往堂下的太師椅上坐下了。
“本該我先來探望的,但聽子望說你這幾日閉門不見外客,故而……”
沒說完的話被顧荇之揮手阻斷在喉頭:“念及你我舊識,我便也就不繞彎子了。”顧荇之一頓,繼而才道,“今日找你來,是想與你做筆交易。”
宋毓怔忡,好不容易收起那一貫吊兒郎當的樣子,神色凜然地看向顧荇之。
“我知道你喜歡馬,因為封地在易州,靠近北梁,所以早年王府裡置重金買過幾匹北梁出產的汗血寶馬。
“我打算借來一用。”
宋毓被他這直來直去的開場白震得半晌沒回過神來。不過也不怪,顧荇之升任中書侍郎之前,是禦史台的禦史中丞,專管百官彈劾考績,掌握他個把吃喝玩樂、揮金如土的把柄,並不奇怪。反正這些事,他本身就是故意做給朝廷看的。
隻是此番顧荇之開門見山地要借馬,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宋毓一時也沒有想太明白。
“不過你儘管放心,”顧荇之又道,“除我之外,沒有人會知道那些馬是你的。事成之後,掌管天下馬匹的群牧司,你若想要,我便送你。”
此話一出,宋毓徹底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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