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午是療養院的放風時間。
病人被帶到院子裡曬太陽，三三兩兩地散著步，護士則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
那天宋知渡像往常一樣，坐在院子角落的長椅上發呆，目光虛落在不遠處的銀杏樹上，沒有焦點。
庭院中央支著一台舊電視，正播放著一檔綜藝節目，聲音開得不大，但對於百無聊賴的病人們來說，任何一點娛樂都是值得關注的。
幾個病友搬了椅子坐在電視機前，看得津津有味。
宋知渡本來沒有在意，他對這些一向沒什麼興趣，覺得還不如看那些銀杏葉什麼時候落完有意思。
但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的時候，電視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泳池邊，正在笑著跟身邊的嘉賓說著什麼。
陽光從高處灑下來，落在他彎起的眉眼上，在他眼尾那顆淚痣上跳躍了一下，像是一顆被風吹落的星星，恰好落在了他的眼角。
宋知渡的目光定住了。
他盯著電視屏幕，看著那個人在泳池邊走來走去，深藍色的Polo衫被陽光曬得微微發透。
那個漂亮的小人兒說話時會不自覺地比劃手勢，笑起來時眼尾會彎出兩道淺淺的月牙。
笑聲通過電視機的揚聲器傳出來，清脆響亮，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聲，叮零零，在這片灰蒙蒙的院子裡劃出了一道透光的裂縫。
宋知渡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像是自帶光源，走到哪裡，哪裡就亮了起來，和灰色的療養院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東西。
“這個人...是誰...？”
宋知渡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嘲哳，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旁邊一個病友頭也不回地回答：“哦，那個啊，好像是叫淩洛吧，一個遊泳教練。長得真好看，是吧？”
宋知渡沒有回答。
他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個人的笑臉，心裡那頭蟄伏了許久的野獸，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
那天晚上，宋知渡失眠了。
他躺在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裡反複回放著白天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畫麵。
那雙深情款款的眼睛，以及那種透過屏幕都能感受到的蓬勃生命力。
宋知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裡有一個聲音不斷在重複：
見到他，見到他，見到他，見到他，見到他，見到他，見到他，見到他，見到他...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被壓下去了。
它像一顆種子，在心臟最深處生根發芽，迅速地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枝葉穿過了宋知渡的肋骨，從胸腔裡伸出去，指向了那個他從未見過卻已經想要擁抱的人。
宋知渡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樣，如此瘋狂地渴望離開那片陪伴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銀杏林。
原來他要去的地方，是淩洛的呼吸能夠抵達的地方。
第二天，宋知渡向護士申請了更多的“自由活動時間”，理由是“醫生說多接觸外界有助於康複”。
護士看著他那張乖順的臉，幾乎沒有猶豫就同意了。
宋知渡開始利用這些時間，收集關於淩洛所有的公開信息。
他的名字，他的職業，他工作的遊泳館，他參加過的節目，他在社交媒體上發過的每一條動態...
宋知渡甚至找到了藍海遊泳館的平麵圖和周邊街區的衛星地圖，像一隻在黑暗中摸索的飛蛾，一點一點地拚湊出那道光的位置。
他又用了一周的時間，製定了整個計劃——
逃跑，然後雇人揍自己，借機靠近淩洛。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先實施了逃跑計劃。
精神病院的圍牆很高，頂端還裝了通電的鐵絲網。
但宋知渡觀察了很久，發現東南角有一棵銀杏樹，樹枝正好延伸到圍牆上方。
他趁著值班護士換班的間隙，爬上了那棵樹。
耳朵裡灌滿了風聲和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動的聲音，夜風貼著皮膚流過，比想象中的更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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