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
濃淡不均的灰色從天際漫開,一寸一寸地吞掉剩餘的天光,把整個世界罩進一層潮濕的濾鏡裡。
雨滴起初隻是零星的幾點,像試探,轉眼間便成了傾瀉而下的珠簾,驟雨洶洶,密密匝匝地砸在玻璃上,發出劈啪的聲響。
淩洛正跟婁斯年聊著山莊後山那條徒步路線。
婁斯年說那條路他走過幾次,前半段平緩好走,後半段有些陡峭,但風景值得。
山頂能看到整個海灣,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遠處的島嶼。
日出時分尤其壯觀,海麵會被染成金紅色,像是有人在天與海之間鋪開了一匹無邊無際的錦緞。
風一吹,錦緞就會碎成滿海的粼光。
淩洛聽得興致勃勃,鳳眼裡閃著光,正要追問具體的入口位置和需要準備的裝備。
婁斯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隨口補了一句:“不過聽講聽日會落一日雨。”(不過聽說明天會下一整天的雨。)
淩洛愣了一下,明天會下雨?
他不由地想起今天早上答應虞瀾的事情。
當時淩洛答應得很爽快。
心想虞瀾一個人住在那麼偏僻的小院裡,平日裡大概也沒什麼人去看他。
反正自己明天也沒什麼安排,去陪著說說話又不是什麼難事。
但現在婁斯年說明天會下一整天的雨...
淩洛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竹林已經完全模糊成了一片流動的綠色,像是被雨水溶解了的顏料,順著玻璃往下流淌,拖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屋簷下的水簾也越來越密,地麵上已經積起了一窪一窪的水坑,雨滴砸在上麵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互相交錯、互相覆蓋,像是無數個命運在短暫的交彙後又各自散去。
淩洛盯著那些水痕看了一會兒,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才發覺自己沒有虞瀾的聯係方式。
當時在聽瀾軒,虞瀾給了他一張手繪地圖,告訴他怎麼走到烘焙坊,還叮囑他路上小心,但並沒有留電話或者其他聯係方式。
淩洛也沒有想到要留,因為當時覺得明天還會再見,留不留聯係方式都無所謂。
現在他沒辦法通知虞瀾自己明天去不了了,也沒辦法改約其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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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洛隻能明天一早冒著雨走到聽瀾軒去當麵說。
可如果雨真的像婁斯年說的那樣會下一整天,山路濕滑,淩洛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安全找到那個小院。
就算找到了,淋著一身雨過去,又能做什麼呢?
一身濕漉漉地坐在人家屋裡,把地板和椅子弄濕,反而給人添麻煩。
淩洛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不是那種輕易許諾的人,一旦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做不到,就會讓他覺得不太好受。
溫念洛注意到愛人走神了。
淩洛的眼神落在玻璃窗上,但焦點不在那些蜿蜒的水痕上,而是穿過了它們,落在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遠到這間烘焙坊裝不下,遠到這場雨也淋不到。
溫念洛太了解淩洛了。
每次洛洛遇到什麼讓他為難的事情時,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眉頭微微蹙起,嘴唇輕輕抿著,目光虛落在某處他看不見的地方。
他們明明還處在同一個空間裡,彼此近在咫尺,卻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讓他無法觸碰到那個正在出神的靈魂。
溫念洛的目光在淩洛臉上停留了片刻,躊躇在心裡不斷徘徊。
你在想著誰呢,洛洛?
來度假的這幾天,溫念洛很少過問淩洛的行蹤,也很少乾涉淩洛的社交。
他覺得信任是兩個人相處的基礎,他不應該成為那種控製欲強的伴侶,不應該讓淩洛覺得跟他在一起是一種束縛。
淩洛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和自由,溫念洛不想用愛之名把淩洛綁在自己身邊,他也一直在努力去做一個合格成熟的戀人——
給淩洛空間,給淩洛自由,讓淩洛在這段關係中感到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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