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語聲在牆角、廊下隱秘地流傳。陳衝隻低頭抄寫,仿佛兩耳不聞。他筆下的隸字,一板一眼,工整規矩,將“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餘田予九族鄰裡鄉黨”這句話,抄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都像蘊含著無窮的麻煩和未來的血淚。他能想象,當這些簡冊被送到各鄉,那些鄉嗇夫、亭長、裡魁,麵對鄉民時的焦頭爛額;能想象,那些占有大量土地的豪強,暗中串聯,軟硬兼施,甚至賄賂胥吏,在“度田”時大做手腳;更能想象,那些真正無地或少地的貧民,在最初的期盼過後,發現所謂“受田”要麼遙遙無期,要麼分到的隻是遠在山陂的瘠土,甚至反因“新政”加重了負擔,那種失望與怨憤,會如何積累、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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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散值時,天色已徹底暗下。陳衝揉著酸痛不堪的手腕,默默走出廨署。路過正堂時,隻見堂內燈火通明,縣令(縣宰)的身影被燈光拉長,投在窗欞上,顯得異常疲憊而佝僂。裡麵傳來隱約的爭論聲,似乎是縣丞和縣尉在為何事爭執,語氣激烈。
他低著頭,加快腳步,隻想快點回到那間狹小的吏舍。走到轅門附近,卻見幾個穿著綢緞深衣、頭戴高冠的人,正從一輛裝飾華貴的軺車上下來,被門卒客氣地引著,朝正堂方向走去。為首一人年約五旬,麵皮白淨,三縷長髯,步履從容,但眉宇間也凝著一層憂色。旁邊有人低聲議論:“是城西孟氏的家長……連他都坐不住了,親自來見縣尊……”
陳衝側身讓過,垂首而立。直到那幾人走遠,他才抬起頭,望著他們消失在正堂方向的身影,又轉頭看向轅門外。縣城街道上,往日這時分應有的炊煙與市聲,似乎也稀疏黯淡了許多,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東西,仿佛隨著那道來自長安的詔令,籠罩了這座小城。
回到吏舍,老仆已簡單備了晚餐:一碗清可見底的粟米粥,一塊鹽漬的齏菜。陳衝默默吃完,吹熄了燈,和衣躺在冰冷的板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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