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伯安在尚賢街頭那句“將軍若有閒暇,可至少府衙中一敘”,陳衝本以為不過是場麵上的客套話,彼此心照不宣,不會有人當真。卻不料,僅僅隔了三日,一封措辭極為客氣、甚至帶著幾分隆重意味的請柬,便由一名穿戴齊整的楊府仆從,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革軍”營外的哨卡,指名呈遞“裨將軍陳”。
請柬以素箋寫成,字跡端正,行文古雅,大意是:楊某忝居少府,得遇故人,不勝之喜。茲定於某日晚間,在城南私邸略備薄酒,一來為將軍接風洗塵,二來共話舊誼,萬望撥冗光臨,幸勿推卻。落款是“弘農楊伯安頓首再拜”。
阿禾拿著這份措辭文雅的請柬,眉頭緊鎖:“鴻門宴?”
趙破虜更是直言:“此人心懷叵測,去歲在弘農,恨不得食我之肉。如今設宴相邀,豈有好意?將軍,不可輕往!”
陳衝接過請柬,反複看了兩遍,指尖輕輕拂過那工整的墨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鴻門宴……倒也未必。楊伯安此人,精明務實,不會做這等無謂之舉。他既主動遞出橄欖枝,無論真假,我若避而不見,倒顯得心虛膽怯了。況且,”他頓了頓,將請柬輕輕放在案上,“我也想看看,他在這南陽城中,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他決定赴約。但赴約的準備,卻一絲不苟。趙破虜親自挑選了六名身手最矯健、反應最機敏的“銳士營”老卒,換上便裝,暗藏短刃,充作隨從。石勇則提前一日,便派了精乾人手,潛入城南,將楊伯安私邸周邊的街巷、門戶,乃至可能的逃生路線,都暗暗探查了一遍。陳衝自己,也換上了一身相對正式、但絕不張揚的深衣,腰間隻懸了一柄裝飾性的玉佩,未帶任何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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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傍晚,天色陰沉,宛城華燈初上。陳衝帶著六名便裝護衛,依照請柬所示,來到了城南一處鬨中取靜、門楣上懸著“楊寓”二字匾額的宅邸前。宅邸不大,但從門外石階、門當的規製,以及門內透出的燈光與隱約的絲竹之聲來看,顯然經過了用心的修葺與布置,透著一股暴發戶式的精致與矜持。
楊伯安竟親自迎到了大門外。他今日未著官服,隻一身月白色的寬袖深衣,手持一柄玉柄麈尾,更襯得他麵如冠玉,一派名士風流的氣度。見到陳衝,他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而得體的笑容,快步迎下台階,拱手道:“陳將軍果然守信!伯安掃榻以待,已備下薄酒,快請,快請!”
陳衝亦拱手還禮,微笑道:“楊別駕盛情相邀,衝豈敢不來?叨擾了。”
兩人把臂言歡,仿佛真是多年未見、交情深厚的故友,並肩走進了大門。庭院內,燈火通明,回廊曲折,雖不甚寬闊,卻也布置得錯落有致,假山流水,一應俱全。幾名衣著素雅的婢女穿梭其間,見客人到來,紛紛垂首行禮。廳堂內,早已設下一席精致的酒宴,菜肴雖非山珍海味,卻也品類豐富,香氣撲鼻,更有兩名樂師在角落調試琴瑟,一派融融泄泄的和樂景象。
楊伯安請陳衝入座主賓之位,自己在下首相陪。幾名隨從被引至偏廳另設小席招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楊伯安談興甚濃,從南陽的風土人情,談到更始朝廷的趣聞軼事,又回憶起當年在弘農的一些舊事——當然,都是些無關痛癢、甚至帶著幾分溫馨色彩的片段,仿佛那幾年的明爭暗鬥、你死我活,都已被歲月衝刷乾淨,隻剩下些可供下酒的談資。
陳衝含笑傾聽,不時應和幾句,舉杯相敬,態度從容,既不顯得熱絡,也不失禮數。他注意到,楊伯安言辭間,對劉玄的“聖明”、對更始朝廷的“氣象”,多有稱頌,言語間對劉演卻幾乎隻字不提,偶爾涉及,也是點到即止,不著痕跡。看來,楊伯安在更始朝中,選擇投靠的陣營,並非劉演一係,而更傾向於皇帝身邊的近臣或綠林元老那一方。
酒至酣處,楊伯安忽然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了一副略帶感慨、甚至有些真誠的神色。他看著陳衝,緩緩道:“陳將軍,今日席間無外人,伯安有一言,不吐不快。”
陳衝心中微動,知道戲肉來了,也放下酒杯,正色道:“別駕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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