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鳳四年(公元17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遲一些。當伏牛山南麓的殘雪終於化儘,露出底下潮濕而黝黑的泥土,當淯水兩岸的柳樹終於抽出第一縷鵝黃的嫩芽時,一個如同晴天霹靂般的消息,裹挾著北方的寒意與血腥氣,席卷了整個南陽盆地,也徹底打破了更始政權那脆弱而喧囂的平靜。
消息是從洛陽方向,經由潰兵、流民以及更始朝設在北方的零星哨探,接力傳遞回來的。起初隻是零星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聞,但隨著越來越多的細節被證實,那可怕的真相,終於如同冰山般,露出了它猙獰的全貌——
王莽,這位被更始政權斥為“篡漢逆賊”的新朝皇帝,在經曆了數年內部叛亂與邊疆危機的煎熬後,終於做出了一個孤注一擲的決定。他傾其所有,調動了關中、洛陽、乃至並州、冀州等地所能集結的全部精銳,再加上臨時征發的各郡縣兵、刑徒、以及從邊境調回的少量戍卒,拚湊起了一支規模空前、足以讓天地變色的龐大軍隊。
號稱四十二萬。
實際兵力,據更詳細的諜報分析,大約在二十萬至三十萬之間,但即便如此,也已是更始政權現有兵力的數倍之多。這支大軍,由大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這兩位王莽最倚重的宗室親信與重臣親自掛帥,號稱“百萬雄師”,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沿著潁川、昆陽一線,浩浩蕩蕩,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著南陽方向,碾壓而來。
沿途,所有敢於抵抗或試圖逃跑的城池、塢堡,皆被夷為平地。大軍過處,煙塵滾滾,遮天蔽日,連飛鳥都不敢從上空越過。先鋒騎兵的蹄聲,如同悶雷般,日夜不息,震顫著大地,也震顫著每一個聽聞此消息的人的心臟。
消息傳到宛城,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潑入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更始朝廷上下,從皇帝劉玄到最底層的文吏,無不大驚失色,惶恐不安。朝會上,往日那些為了爭權奪利而吵得麵紅耳赤的綠林元老與南陽豪強,此刻都麵色慘白,麵麵相覷,說不出話來。有人主張立刻調集所有兵力,與莽軍決一死戰;有人則建議放棄宛城,退入深山,暫避鋒芒;更有人已經開始暗中打點行裝,準備隨時逃亡。整個宛城,陷入了一片混亂與恐慌之中。
唯有少數幾個人,還能勉強保持鎮定。大司徒劉演,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召集了麾下將領與幕僚,開始分析敵情,商討對策。他麵色凝重,但眼神依舊銳利,在巨大的壓力下,反而迸發出一種軍人特有的決斷與堅毅。
“王尋、王邑,皆非知兵之人。”劉演指著地圖上標注的莽軍進軍路線,對眾人道,“其軍雖眾,然多為拚湊之卒,號令不一,且遠來疲憊,糧草補給線漫長。我軍雖寡,然據守堅城,以逸待勞,未嘗沒有一戰之力。關鍵在於,不能讓其合圍之勢形成,必須在其主力抵達之前,設法挫其銳氣,或……尋求外援。”
他的目光,投向地圖上標注的“昆陽”方向。那裡,是莽軍南下的必經之路,也是一座並不算高大堅固、卻地理位置極為關鍵的城池。若能守住昆陽,便能極大地遲滯莽軍的攻勢,為更始軍爭取寶貴的調動與準備時間。但昆陽守軍薄弱,一旦被圍,很難支撐太久。
大司馬朱鮪,則在另一處府邸中,與自己的心腹將領密議。他的臉色同樣難看,但思路與劉演有所不同。他更關心的是,如何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保存自己的實力,甚至在混亂中攫取更大的權力。他暗中派出信使,聯係自己在各地的部曲與盟友,為自己預留後路。
而在城西郊外的“革軍”營地,消息傳來時,陳衝正在帳中與趙破虜、阿禾商議春耕與屯田事宜。當那名氣喘籲籲的“遊梟”將寫著緊急軍情的密報呈上時,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四十二萬……”阿禾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聲音都有些顫抖,“這……這如何抵擋?”
趙破虜也是麵色鐵青,握緊了腰間的刀柄,但並未說話,隻是將目光投向陳衝。
陳衝接過密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他的臉上,沒有出現阿禾那般的驚恐,也沒有趙破虜那般的凝重,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這個石破天驚的消息,早在他預料之中,或者,他已經做好了麵對任何最壞情況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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