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麵還留著半張紅春聯,“平安”兩個字被血一浸,紅得發亮。礌石是倉庫裡翻出來的青石塊,少說有幾百斤重,砸下去的時候,聲音悶得像重錘砸在爛西瓜上。第一根滾木砸中了一架雲梯,正砸在第七層的橫杠上,木杠“哢嚓”一聲斷成兩截,爬在上麵的七八個選鋒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跟著斷了的雲梯往下掉,砸在城牆根的屍體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可莽軍的人太多了。滾木砸下去,後麵的雲梯又架上來,一波接一波,根本停不下來。箭雨一輪接一輪地往城頭上砸,守軍的盾牌上都插滿了箭,跟刺蝟似的,有的士兵被流矢射中,慘叫著從城垛邊栽下去,掉在城牆根的屍體堆上,和莽軍的屍體混在一起。阿禾縮在城樓的陰影裡,抱著花名冊,朱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紙頁上洇開一片藍:“北牆陣亡三人……東牆陣亡五人……西牆陣亡兩人……”他寫得手都在抖,墨點子洇得紙頁上全是藍印子,可他不敢停,他說過,每個名字都不能漏,他們不該被忘記。
小六子第一次麵對這麼密集的進攻,矛尖都攥得發燙了。他看見一個選鋒兵爬上了雲梯,腦袋剛冒出垛口,就被老周一刀劈在肩膀上,半邊身子都飛了出去,血噴得老周滿臉都是,可老周連眼睛都沒眨,抬手抹了把血,又砍翻了第二個爬上來的。小六子咬了咬牙,看見第三個莽子剛把雲梯搭上垛口,他攥著長矛就捅了出去,正捅在那個莽子的喉嚨上,溫熱的血噴了他一臉,鹹腥的味道嗆得他直咳嗽,可他沒鬆手,拔出來又捅了第二個,第三個……矛杆上的紅線頭被血浸得發黑了,硬邦邦地硌著他的掌心,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疼,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死,死了媳婦就改嫁了,二狗哥還等著拚酒呢。
趙破虜的傷越來越重,左臂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右大腿的傷口裂開得更大,血順著褲腿往下淌,把腳下的城磚都泡成了黑紅色。他砍翻了第七個爬上來的莽子,刀刃都卷了,可他還是舉著盾牌,擋在垛口邊上,吼得嗓子都啞了:“滾木!再砸!砸死這幫狗日的!”
王尋就站在北邊半裡地的高坡上,騎著他那匹棗紅馬,身上穿的黃金鎧在晨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他看著城下的屍體堆得越來越高,有的地方的屍體已經和城牆齊平了,可城頭還是沒有動靜,守軍還在抵抗,他的臉黑得像鍋底,手裡的馬鞭“啪”的一聲抽斷了自己的大腿,罵道:“廢物!都是廢物!十倍兵力還拿不下一個小破城!再給我上!五萬人!今天之內必須把昆陽給我啃下來!誰敢後退一步,我砍了他的頭!”
他身後的親兵舉著令旗猛地一揮,又五萬莽軍像潮水一樣往城牆這邊湧,喊殺聲震得地都抖。陳衝站在城樓上,看著四麵的戰況,手裡的令旗攥得竹柄都發燙了。他知道這次是最難的一次,四麵受敵,守軍本來就少,分不過來,預備隊全派上去了,還是顧頭不顧靦。東牆的守軍已經快撐不住了,西牆的滾木也快用完了,南牆的箭也隻剩最後兩筐。可他臉上一點慌都沒有,隻是不停地揮動令旗,把最後一點兵力往最吃緊的地方調,嘴裡念叨著:“撐住,再撐一會……劉演的援軍快來了……南邊的百姓還等著呢……”
風刮過來的時候,全是血腥味,混著塵土的味道,嗆得人直咳嗽。老槐樹的葉子被箭雨砸得掉了大半,樹洞裡的半塊雜糧餅被震得掉下來,砸在小六子腳邊。小六子彎腰撿起來,擦了擦上麵的灰,又塞回樹洞,對著樹洞小聲說:“張大爺,你老再等等,俺們守得住……二狗哥還等著拚酒呢……”他的聲音有點哽咽,可矛尖還是舉得高高的,對著又爬上來的莽子捅了出去。
天快黑的時候,莽軍的進攻終於停了。不是他們不想打,是屍體堆得和城牆一樣高,後麵的士兵根本爬不上來,雲梯都被砸斷了幾十架,箭也快用完了。王尋站在高坡上,看著黑壓壓的屍體堆,氣得把馬鞭都抽斷了兩根,最後隻能恨恨地一揮令旗,讓部隊先撤回去,明天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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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的守軍也累得連刀都舉不起來了。趙破虜拄著刀坐在屍體堆上,左臂的布條已經被血浸得硬邦邦的,他扯了扯,疼得嘶一聲,卻咧嘴笑了:“狗日的王尋,就這點本事?老子還以為他能把我北牆填平呢。”老周坐在他旁邊,刀刃卷得像鋸齒,他啐了口帶血的唾沫,罵道:“明天再來,老子還砍翻他十個!”小六子坐在城垛邊上,長矛扔在一邊,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摸出磚縫裡的銀角子,擦了擦上麵的血,又塞回去,對著二狗的名字小聲說:“二狗哥,俺今天捅了八個莽子,沒給你丟人……你等著,等打完了仗,俺陪你拚三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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