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翻地翻得手磨破了,也不吭聲,王小二就走過去,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裹在他身上,說:“慢點翻,別累著,等攢夠了工分,換兩畝地,給你娘種麥子,她就能吃上白麵饃了。”王二眼睛紅了,攥著工分牌,翻得更起勁了。
傍晚的時候,陳衝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麵的景象:二狗子的騎兵在漳河灘巡邏,馬蹄裹著破布,走起來沒聲,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孫大勇的人在挖水渠,挖出來的泥土堆在渠邊,像一條長龍,水渠裡已經滲進了半尺深的水,亮得晃眼;王小二的人在翻地,翻出來的土酥鬆得像發糕,風一吹,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老周在罵罵咧咧地檢查工分,看見翻得深的就給多記,看見偷懶的就扣,嘴硬但心裡服;小六子的媳婦在粥廠熬粥,二十口大鐵鍋冒著熱氣,粥香飄得很遠,她看見二狗子巡邏過來,就盛了一大碗,遞過去,粥裡放了蔥花,香得很;阿禾抱著花名冊坐在田埂上,一邊抽搭一邊記:“建武元年四月十八,講武堂一期學員畢業,授矛完畢,分派各營任職,巡邏無事故,挖渠進度超前,翻地效率提高三成。革軍元年四月十八,同紀。”朱筆洇開的紅印像朵小小的梅花,風一吹,紙頁嘩嘩響,他趕緊用手按住,指腹蹭過紙上的名字,硬邦邦的。
陳衝走到酸棗樹下,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還在晃,紅線頭掃過他的臉,硬邦邦的,像狗娃還沒長大的手。他伸手把鞋底取下來,放在二狗子的矛杆上,用紅線頭綁好,說:“這鞋底是狗娃沒納完的,他之前說要給你納雙最結實的,走多遠都不磨腳,現在你拿著,等麥子收了,給狗娃納完,燒給他。”二狗子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把矛和鞋底綁得更緊了,矛杆上的紅線頭和鞋底的紅線頭晃在一起,風一吹,獵獵作響。遠處的麥苗在風裡翻著綠浪,像一片流動的綠海,他知道,這些拿矛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官,是站在隊伍最前麵的兵,是護著百姓飯碗的牆,而革軍的根,就紮在這些人的手裡,紮在每一寸翻好的地裡,紮在每一個百姓的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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