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衝蹲在趙匡刑場邊,和張婆一起把最後一張紙錢扔進火堆,火苗舔著紙灰往上躥,映得張婆瞎掉的那隻眼窩泛著紅。他接過張婆遞來的半塊白麵饃,掰了一半塞回去,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破棉襖的下擺掃過剛冒芽的麥苗,那點薄霜簌簌往下掉。剛走到縣衙門口的石階下,就看見個穿儒衫的年輕人站在風裡,臉凍得發紫,肘部的布料磨破了,露出裡麵發黃的棉絮,鞋底磨穿了洞,用乾草繩胡亂綁著,懷裡緊緊揣著本翻爛的書,書角卷得像油炸的饊子,封皮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律令輯要”四個字。
年輕人看見他,趕緊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卻不卑不亢,不像豪強那樣倨傲,也不像百姓那樣瑟縮。“將軍,小人王況,魏郡鄴縣人,特來投奔。”他的聲音有點啞,像被霜嗆過,手指凍得通紅,卻把懷裡的書護得緊。陳衝沒擺架子,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霜,把他領進屋,火盆裡燒著鬆枝,劈啪響得熱鬨。小”,他才接過,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混著粥咽下去。
“小人家境貧寒,祖上出過個亭長,父親是鄉塾的先生,教了三十年書,去年餓死在破廟裡——交不起趙匡的‘護田捐’,家裡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王況捧著粥碗,指尖蹭過碗沿的補丁,那是銅片焊的,硬邦邦的,“之前我在趙匡家當幕僚,管地契文書,親眼看見他逼死佃戶一百二十七人,私設刑獄,搶軍糧,勸過他兩次,被打了二十鞭子,趕了出來。在家種了半年地,聽說將軍公審趙匡,把四千頃地分給百姓,就揣著這本舊書趕過來了。小人略通律令,願意為將軍效力,讓這世道,再沒人敢隨便欺負百姓。”
他說著,把懷裡那本翻爛的書掏出來,翻開,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還有他自己用炭筆寫的《革軍律疏》,紙頁邊角都磨得起毛。“之前的律令,都是為世家大族服務的,‘奴婢不得告主’‘豪強占田不納稅’,這些都是壞規矩的。現在革軍的規矩,要反過來,護著百姓才行。”他用指甲劃過一行工整的小字,“比如‘強占民田者,斬’‘逼死人命者,斬’‘私設刑獄者,斬’‘佃戶交租不得超過三成’‘豪強不得私養家兵’,這些要寫在告示上,刻在村口的石板上,讓不識字的百姓也能聽懂。誰犯了,就按律處置,不管是趙家還是郭家,都不能例外。”
陳衝湊過去看,那些字寫得筋骨分明,不像官場文書那樣彎彎繞繞,每個字都透著股紮實勁兒。他想起之前公審趙匡,全靠阿禾記的罪證,卻沒有成文的律令可依,全憑民心裁斷,雖然痛快,卻怕後人鑽空子。“你說的這些,和我心裡的想法一模一樣。”陳衝把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讓他多喝兩口,“我就是怕這些規矩隻靠我一張嘴說,百姓記不住,豪強鑽空子,現在有你這樣的人來寫,就好了。你牽頭成立個‘律令局’,就在這偏房辦公,負責修訂革軍的律法,再抽空去各縣講學,給百姓講這些規矩,讓大家都知道,自己的地,自己的命,是律法護著的。”
王況愣了,捧著粥碗半天沒動,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是熱的,混著粥香。“小人之前讀的聖賢書,都說‘民為邦本’,可從小到大,見的官員都是護著豪強的,沒見過將軍這樣真心為百姓著想的。小人願意肝腦塗地,絕不負將軍所托!”他站起來躬身行禮,額頭碰在石桌上,咚咚響。旁邊蹲著記花名冊的阿禾趕緊抽搭著遞過來塊乾布:“王秀才,你別哭,俺們二狗哥、大柱哥要是活著,肯定高興,現在有你寫律令,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俺們了。”
其實王況不是第一個來投奔的士子。之前有個叫李固的廣平人,考了三次孝廉都沒中,家裡沒錢給考官送禮,聽說魏郡均田,就揣著半袋麥種趕過來,現在正幫阿禾整理各縣的人口冊,看見王況來了,高興得把剛寫的“魏郡十八縣戶數統計”舉起來晃:“王兄來了就好!我之前整理這些名字,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光有地契不行,還得有律令護著,不然豪強哪天翻臉,百姓還是沒活路。”還有個叫張衡的邯鄲生員,因為寫了篇《論趙匡苛政十害》被郡學開除,現在正蹲在牆角寫白話告示,把“強占民田者斬”翻譯成“誰搶老百姓的地,就砍誰的腦袋”,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狠勁兒,旁邊圍著幾個不識字的佃戶,聽得直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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