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衝剛把丫蛋鬢角的野花扶正,就聞見風裡裹了股陌生的煙火氣——不是屯倉熬薑湯的暖香,是燒焦的茅草混著血的鐵鏽味。丫蛋縮了縮脖子,小手攥著他青色短衣的衣角,剛要說話,就聽見土坡底下傳來噗通一聲,像是誰栽了個跟頭。
跑上來的是平恩屯的什長狗剩,鞋跑丟了一隻,褲腿被太行山的荊棘劃得稀爛,露出來的小腿上全是血口子,沾著剛翻的濕泥——那是剛種下去的冬麥苗的土。他滿嘴血沫子,扶著酸棗木樹喘了半天才擠出話:“主公……謝祿的五萬人……從太行口子湧出來了,漫山遍野的紅布片子,馬比咱們的烏騅還壯,刀上都帶血槽……內黃的三個村剛收的陳糧全被搶了,十幾個壯勞力被抓去扛糧,有個叫二狗的小夥子不肯走,被他們拿刀背砸斷了腰,扔在官道邊,俺路過的時候,他還攥著半把麥種,說讓俺帶信……讓俺們守好自己的地……”
陳衝沒急著動,隻蹲下來摸了摸腳邊剛冒芽的冬麥,嫩綠色的苗尖蹭得他指腹發癢。離麥收剛過去三個月,這滿地的青黃是二十二萬人明年的指望。他扭頭喊正在村口敲銅鑼的張老蔫:“去通知十個屯區,按上個月演練的應急章程辦:所有壯勞力拿上農具,守在各村路口,老弱婦孺往屯倉的地窖裡轉移,麥種和預備糧全部鎖進倉,趙五挨家查,不準落下一個流民。告訴百姓,不用怕,咱們的糧在倉裡,陣在田埂上,守住自己的地,就是守住自己的飯碗。”
張老蔫應了一聲,抄起腳邊的鋤頭就往各村跑,鋤刃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陳衝又拍了拍旁邊小六子的肩膀,這憨小子剛才還攥著矛杆躍躍欲試,現在聽見“五萬人”三個字,臉繃得緊緊的:“你帶五百輕騎,去漳河渡口繞著騎,放響箭,扔石灰包,別主動打,就拖著他們。記住,別追,他們人多,耗得起咱們耗不起。”小六子點頭,翻身上馬,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像麵小旗,馬蹄聲撞得石板路哢噠響。
老周扛著卷刃刀從校場那邊過來,聽見動靜就要往外衝,被陳衝一把拉住:“你帶一千重騎,在臨丘北邊的土崗後麵埋伏,等他們過了渡口,衝他們的側翼,衝一輪就撤,把他們往平恩的窪地引,別戀戰。”老周啐了一口,刀往地上一杵:“老子早就想砍這幫狗日的了!之前他們搶內黃的糧,老子忍了半個月,今天終於能動手了!”趙破虜靠在拴馬樁上,左臂的舊傷讓她站得有點歪,冷硬地補了句:“我帶剩下的五百重騎守屯倉,誰敢搶糧,不管是赤眉還是流民,直接砍。”她說完,把腰間的環首刀拔出來半寸,寒光映著她冷硬的側臉。
屯區立刻動了起來。張婆瞎了一隻的左眼,聽見鑼聲就拄著酸棗木拐杖往屯倉走,懷裡還揣著半塊剛烙的乾糧,看見跑過來的流民,就塞一個過去:“別怕,咱們的糧在倉裡,有趙法吏看著,沒人能搶走。”王二把剛磨得發亮的鋤頭別在腰上,跟什長說:“俺家的地俺守著,誰敢來踩俺的麥苗,俺就拿鋤頭砸他的頭。”周織娘帶著十幾個婦女,在屯倉門口支起三口大鍋,熬的薑湯飄出半條街的香,烙的乾糧每張都按了屯區的指印,說:“兵士們餓了就來拿,管夠,咱們的糧夠吃兩個月,耗也耗死他們。”
韓老駟在牧馬場,正給小六子的烏騅換新的馬蹄鐵,聽見動靜,頭都沒抬:“這蹄鐵是李鐵蛋剛打的,跑一百裡都不帶掉掌的,放心去。馬料我加了黑豆,夠跑一天。”李鐵蛋在匠作營裡,連夜打石灰包,打鐵鍬,滿身的煤灰混著汗,看見過來領裝備的兵,就塞一個石灰包:“扔出去迷他們的眼,安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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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祿的前鋒先到了平恩的村口,看見幾百個拿鋤頭的百姓站在田埂上,以為是群烏合之眾,哈哈大笑,派了幾十個騎兵衝過來。張老蔫一敲銅鑼,百姓們立刻按演練的陣型站好:前排蹲著,鋤頭擋在身前,盾牌(其實是裝糧的麻袋縫了層牛皮)貼著地;中排半蹲,鐮刀的刃對著外麵;後排站著,鐵鍬舉得高高的。赤眉的騎兵衝到跟前,被鋤頭砸到馬腿,馬一跪,把騎兵甩下來,後麵的鐮刀就捅過來,沒傷要害,就是嚇唬人。謝祿在後麵看見,罵了句“這幫泥腿子還敢擺陣?”,派了一千人往前衝,剛走到半路,小六子的輕騎就從側翼衝出來,放了一通響箭,扔了一通石灰包,迷了赤眉的眼睛,然後又繞回去了,搞得謝祿以為有埋伏,不敢往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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