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段秀實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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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靈堂出來後,段秀實一整天沒有露麵。大家不知道的是,在大家都在忙著準備高帥後事之時,段秀實收到一份直接給他的朝廷諭令。
夏長弓是在帥帳裡找到他的。老將軍坐在案前,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他花白的鬢角映得忽明忽暗。上的字跡工整而冰冷:擢升段秀實為安西節度使,即刻入京述職。落款處蓋著靈武朝廷的印鑒。
諭令。對安西諸將來說並不陌生。高仙芝就是被一道“入京勤王”的諭令召回去的,然後在潼關被斬首。如今又一封諭令,送到了段秀實麵前。
夏長弓走進段秀實的營帳時。老將軍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泛黃的羊皮地圖。他見夏長弓進來,平靜的說到:“來了。坐。”
夏長弓沒有坐。他站在案前,開門見山:“你不能去。”
段秀實抬起頭,目光平靜:“說下去。”
“高節帥被召回京師,在潼關被斬。李嗣業東調勤王,在香積寺戰死。安西的舊將,一個接一個,都走了。現在這道諭令送到你手裡,段將軍,你我心裡都清楚,這不是述職,是催命。”夏長弓的聲音不大,“長安已經陷落,靈武朝廷偏居一隅,朝中奸佞當道。你此去千裡,穿過叛軍和吐蕃人的封鎖線,能不能活著走到靈武都是未知。就算到了,高節帥的前車之鑒就在那裡。你這一去,安西就少了一根柱石。段將軍,安西需要你。”
段秀實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杯底與案麵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說完了?”
“沒有。”夏長弓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壓抑已久的情緒,“高帥走了,李嗣業走了,如果你也走了,安西怎麼辦?現在安西百廢待興,尚結息隻是暫時退回蔥嶺。大食人還在西邊虎視眈眈。段將軍,安西不能沒有你。”
“安西有你在。”段秀實的聲音依舊平靜,“有你在,安西就不會丟。”
“可我從沒想過要在沒有你的情況下守住安西。”夏長弓的聲調越來越高,“我需要您來告訴我,我做的決定對還是不對。你跟我說過,高節帥把兵符交我的時候你心裡打過鼓。我現在跟你說,我心裡也打過鼓。你不在,我心裡沒底。”
帳中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段秀實看著夏長弓,目光裡多了一絲極淡的柔軟,但很快就一閃而逝。
“夏四。”老將軍嗓子沙啞,“高節帥為朝廷打了一輩子仗。最後卻因為‘失律喪師’被處斬。老夫跟了他半輩子,從沒見過他失什麼律。他死了,冤屈沒人訴。李嗣業也死了,忠勇沒人知。朝廷裡的安西舊部還在河西苦戰,可朝堂上沒一個人替他們說話。老夫不回去,安西軍在朝廷眼裡就是一支擁兵自重的邊軍。老夫不回去,高帥就永遠是個被奸臣構陷的罪人。老夫不回去,那幫跟著他在西域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到死都得不著一個公道。”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仰頭將杯中最後一點苦澀的殘茶一飲而儘。
“士為知己者死。高節帥是老夫的知己。李嗣業是老夫的兄弟。他們都不在了。老夫這條命,是他們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我不去長安,誰去?如果不能為高帥發聲,我死不瞑目。”
夏長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第一次看到段秀實用這樣決絕的語氣說話。老將軍一直是個沉穩的人,此刻卻像一柄被重新出鞘的劍,鋒芒未減。
“可是你去了,也未必能替高帥翻案。”夏長弓的聲音低了下來,“打了敗仗,朝廷需要一個人來平眾怒,高帥做了那個替罪羊。你去了,也許是第二個。安西呢?卻失去了一個主心骨。”
段秀實站起身,走到夏長弓麵前。他比夏長弓矮了半個頭,背脊卻挺得筆直。他伸出手,在夏長弓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聽著。你比老夫年輕,比老夫懂怎麼讓安西活下去。高帥臨走前把兵符交給你,不僅僅是因為你箭射得好,是因為他看出你的能力。老夫也看出來了。這一年多,推屯田,造火器,挫敗吐蕃進攻,促成七十二部盟,規劃四鎮聯防。把安西從一支孤軍變成了一麵旗幟。老夫自認做不到這些。所以老夫現在要去做你做不到的事,回朝堂,替高帥爭一個名分,替安西爭一條活路。哪怕爭不到,至少要讓天下人知道,高帥一直忠於朝廷,絕不會做出失律之事。”
夏長弓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眼前這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老人絲毫不回避他的目光,白發在油燈異常明顯。夏長弓忽然就明白了。這個老人傾注了一輩子的感情給了自己的老兄弟,把後半輩子都押在安西,他打定了主意,十頭駱駝也拽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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