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口的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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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小安，打小就覺得自己命硬，跟塊石頭似的，咋摔都摔不碎。
三歲那年的事我肯定記不清了，都是後來聽村裡人嘮嗑才知道的。
王嬸兒每回說起那天晚上的事，都得先喝兩口酒壯膽，然後壓低嗓子，跟講鬼故事似的。眼睛還總往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方向瞟，好像那棵樹底下還站著什麼人。
“那天晚上本來沒啥異常。天氣悶熱，蟬叫得人心煩，月亮躲在雲層後頭，整個村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說到這兒總要停一下，給自己再倒一杯。
“後來不知道啥時候，村口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慘叫。那動靜又尖又長，跟有人把嗓子撕開了似的，全村的窗戶一個接一個亮了。”
“然後就是打雷閃電。小安我跟你說，那雷不是從天上劈下來的，是從地麵往上炸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轟隆一聲把半個村子的人從床上震了下來。你們家門前那棵老槐樹給掀掉半拉樹冠，火光衝天，整個村口亮得跟大白天一樣。”
每回說到這兒，她男人就不讓她往下說了，說孩子還小，別嚇著。
王嬸兒就擺擺手：“怕啥，他早晚得知道。他是陳守拙的兒子，他爹那晚的事兒，他得記著。”
我爺從來不提那晚的事。
他擱村裡不太愛說話，成天板著個臉，見誰都是點點頭就過去了。走道的時候右腿有點拖，趕上陰天下雨就疼得厲害，得扶著牆才能挪動。
我問他腿咋了，他說年輕時候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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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問就不說了。
我知道他腿不是摔的。
有一年冬天，一個瘸了條腿的老道士翻山越嶺來我家，在堂屋裡跟我爺喝酒。
我趴在門縫上偷聽。那老道士喝多了，拍著我爺的膝蓋說：“九川兄，你這腿當年在野人山，要不是為了把我從那幫邪修手裡搶出來，也不至於落下這毛病。”
我爺把酒碗往他麵前一推：“喝酒，都過去了。”
後來趙老三跟我嘮過那晚的事。他膽子算大的，趴窗戶上往外瞅了一眼。
“你爹一個人站在老槐樹底下，手裡握著把木劍，渾身是血。對麵圍著一圈人，少說七八個。”
他把煙頭掐滅，手指頭在地上畫了個圈。
“閃電亮起來那一下，我看見他回頭往你家窗戶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那幫人就動了，十幾道劍影同時亮起來，暗紅色的光把整棵老槐樹都罩住了。”
“我爹呢？”
“你爹就一個人。一個打七八個，撐了不知道多久。最後那一下在胸口，我沒敢看，光聽見一聲悶響。”
收殮的時候趙老三去幫忙了。他回來說，我爹手裡還攥著東西，掰不開。
收殮的老劉頭跟我爺說：“你兒子手裡那把劍柄，得取下來。入殮的時候手裡攥著斷劍不吉利。”
我爺走過去，蹲下來，一根一根掰開我爹的手指頭。
那截斷掉的劍柄掉出來，是木頭的，斷口參差不齊。
我爺把劍柄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入殮吧”。
從頭到尾沒掉一滴淚。
我奶後來跟我說，那天晚上回了屋，她把房門關嚴實了，才聽見我爺在裡頭哭。
咬著枕頭，哭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出來，眼睛是乾的，該乾嘛乾嘛。
“你爺那個人，一輩子沒在人前掉過淚。”
我奶說到這兒停了好一會兒，拿袖口蹭了蹭眼角。
“他跟我說過，他要是哭了，這個家就真撐不住了。”
說起我娘，村裡的說法就多了。
有說她跟人跑了的。
有說是家裡人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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