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地方，沒有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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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穿過稀疏的鬆針，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劉洋坐在火堆旁，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還在隱隱作痛。他看著那被撕開一道大口子的肉乾袋子，臉上滿是懊惱和後怕。
馬彪把一杆三八大蓋拆解開，用熊油浸過的布條仔細擦拭著每一個零件，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媽的，便宜那畜生了。傷了咱們的人，就該一槍崩了它，掏心挖肝，給劉洋兄弟下酒！”
周百川正在分發早飯——加熱的熊肉罐頭和壓縮餅乾。他瞪了馬彪一眼：“少說兩句，鐵山同誌不是說了麼，它不會再來了。”
“就是心裡不舒坦！”馬彪把槍栓“哢”地一聲合上，“咱們手裡有槍有炮，還讓個貓崽子給欺負了？說出去都丟人。”
張鐵山仿佛沒聽見他們的爭論。他坐在營地的另一頭，正用那把清末獵刀，細細地給一截白樺木削皮。刀鋒過處，木屑卷曲著落下，露出了裡麵光潔的木心。
庫爾班老人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麵泡著幾根不知名的草藥，慢悠悠地走到張鐵山身邊，在他旁邊蹲下。
老人沒看張鐵山，隻是看著遠處被朝陽染成金色的雪山，吸了一口帶著草藥味的滾燙熱氣。
“我阿爺說過，一個好獵手，槍法準不準是其次。”庫爾班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說一件跟打獵無關的家常，“最要緊的，是得知道什麼槍該開，什麼槍不該開。”
張鐵山的刀停頓了一下，繼續削著木頭。
“春天，母獸懷了崽，不能打。打了它一個，就斷了一窩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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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公獸為了搶婆娘打得頭破血流，眼睛都是紅的，也不能打。那是山林自己留種的規矩，人不能插手。”
“秋天，一群麅子進了套，套住兩三隻就夠了，不能趕儘殺絕。得給它們留條活路，來年開春，它們才會帶更多的親戚來你這片山場轉悠。”
老人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張鐵山，那眼神裡沒有說教，隻有一種平靜的認可。
“我們鄂倫春人管這個叫‘留根’。山是咱的飯碗，你把碗底都刮乾淨了，明年、後年，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你昨晚做得對。”老人最後說道，“那隻猞猁，是在給崽子找活路。你放了它，就是給這片林子留了個根。山神爺看著呢，會記下你這份人情。”
張鐵山的刀終於停了。
他抬起頭，迎上老人的目光。庫爾班說的這些，跟他腦子裡那本【獵王手記】記載的理念，幾乎一模一樣。手記裡說，獵王之道，在於“順勢”，而非“征服”。順應山林的枯榮，順應野獸的生息，在自然法則的縫隙裡，取得自己需要的東西。殺戮隻是手段，不是目的。一個真正的獵王，是山林秩序的維護者，不是破壞者。
“我懂。”張鐵山點了點頭，聲音很輕，但分量很重。
這番對話聲音不大，卻像石頭一樣，落在了營地每一個人的心裡。
馬彪不說話了，隻是悶著頭擦槍，耳朵卻豎著。
陳國正背著手站在不遠處，他看著張鐵山和庫爾班，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兩個人身上，卻有一種同樣古老而強大的氣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張鐵山的看法，還是太淺了。他隻把張鐵山看作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刃，卻沒想過，這柄利刃，有著自己的“道”。這是一種他這個軍人無法完全理解，卻不得不心生敬畏的“道”。
隊伍重新出發。
劉洋的傷不重，還能駕駛雪地摩托。昨夜的插曲沒有拖慢行程，反而讓隊伍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靜。
馬彪不再咋咋呼呼，他開車的時候，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兩旁的林子裡瞟，像是在提防著什麼，又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沿著冰封的黑水河又行進了半天，前方河道的地形豁然開朗。一股濕熱的、帶著濃重硫磺味的水汽，撲麵而來。
隊伍停在了冰麵的儘頭。
前方，就是庫爾班口中的“不凍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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